七星关的夏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何翌勋    阅读次数：7325    发布时间：2026-09-21

高必盛沉吟：“‘金瓯拥黛护荒陬’，这个’荒陬’，如今怕是不荒了。”他说得对。毕节曾是全国贫困面最广、贫困程度最深、贫困人口最多的地区之一，七星关区更是主战场。

但你看今日，水库周边的移民新村，农家乐里飘出天麻炖鸡的香，电商直播间里卖着竹荪和樱桃，曾经的”荒陬”正被”金瓯”护佑，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碑亭外有株古樟，树龄逾三百年，树干中空，却依然枝繁叶茂。我伸手探那树洞，触到内里温润的木质，像触到一颗苍老而坚韧的心脏。必盛说：“这树像我们守护的东西，外头看着挺风光，里头早被掏空了。”我踹他一脚：“你才中空，我充实得很。”他笑着躲开。

其实他说得不无道理。高三语文老师这职业，何尝不是”外荣中空”？每年把最精华的养分输送给学生，自己却像这古樟，在岁月中空耗。但古樟依然活着，且活得倔强，每年春天照旧抽芽，照旧浓荫匝地。这大约就是”布泽怀仁”的宿命——给予者从不因掏空而枯萎，反而在给予中获得某种神性的充盈。

“但我们还年轻，”高必盛忽然说，“中空还可以再长。”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是的，三十岁，在教育这条路上，我们才走了八年。前面还有第二个八年，第三个八年，还有许多个八年。我们还有机会把自己重新填满，还有机会见证更多的改变，还有机会从”参与者”变成”引领者”。古樟三百岁，我们三十岁，时间还长，路还远。

第四章：临水

午后，我们驱车至倒天河水库大坝。站在坝顶，见一湖碧水被群山环抱，水色随天光变幻，时而翡翠，时而靛青，风过时碎成万点银屑。

管理员老陈是熟人，递来两杯茶，是本地的高原绿茶。他指着库区说：“你们早上看的云海，是’平流雾’，水库水温与空气温差形成的。这种景观，一年也就二三十天，你们赶上了。”我问他：“这水，现在还清吗？”他正色道：“一级饮用水源，Ⅱ类水质，比有些矿泉水还干净。”

我俯身看水库，竟能静下心神。倒天河水库不仅是一座水利工程，更是七星关区的生态屏障。它调节着城市的小气候，涵养着乌蒙山的植被，维系着下游数十万人的生计。从”土法上马”的初代土坝，到如今的现代化水利枢纽，七十多年的变迁，恰是一部微缩的新中国建设史。

必盛忽然问：“你说，这水库像不像咱们的高考？”我一愣。他解释：“每年六月，开闸放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水库真正的价值，不在泄洪那几天的壮观，而在平时默默的蓄积与涵养。高考也一样，人生的价值不在那两天的爆发，而在十二年甚至更久的积淀。”

我深以为然。看着湖面倒映的青山白云，我想到了我的学生们。此刻他们或许正在教室里刷题，或许正被模考的分数折磨得寝食难安。但我想告诉他们：高考只是人生的一座坝，你们积蓄的知识、品格、韧性，将在未来漫长岁月中，持续地”布泽”于你们的人生田野。坝上的风光固然壮观，但坝下的沃野千里，才是水库真正的意义。

“这一届，”高必盛忽然说，“我们想留下什么？”

我想了想：“就留下’布泽怀仁’四个字吧。不是遗言，是作为誓言。”

他点头，举起茶杯，与我的轻轻一碰。两个三十岁的语文教师，在倒天河水库的大坝上，用绿茶代酒，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这是启程，更是宣言。

第五章：寄远

暮色四合时，我们回到城区。倒天河穿城而过，两岸是新兴的环河休闲路，市民或漫步，或垂钓，或跳广场舞，灯火次第亮起，在水面铺成流动的星河。

高必盛要赶晚自习，在桥头与我别过。他忽然说：“等这届学生考完，咱们去云南走一趟？怒江大峡谷，丙中洛，看看真正的云海。”我笑道：“你去年就说去西藏，结果暑假忙到八月。”他也笑：“那今年再说一次，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我们相视而笑，转身汇入各自的人流。

我站在桥头，看倒天河静静东流，想起两首诗中的句子——“年年不废乌蒙润，长护山城晓夜柔”。这”润”与”柔”，恰是这片土地的精神辩证法：乌蒙山以坚硬守护，倒天河以柔软滋养；教育者以严厉立规矩，以温情育人心；新时代以改革破局，以安居固本。

夜风渐起，带着水库方向的水汽，湿润而清凉。我知道，此刻我的学生们正在教室里埋头苦读，他们中的大多数，将在六天后走向考场，然后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他们或许会忘记我讲的文言文虚词，会忘记作文的套路模板，但我希望他们记得这个六月的清晨，记得乌蒙山的沉稳与倒天河的生机，记得两个年轻的语文教师站在南山之巅，对他们未说出口的寄语。

尾声：归途

我步行回家，路过母校。校门外的银杏树是九十年代栽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树下有晚归的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讨论着模考的数学题。我驻足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倒天河在不远处流淌，水声潺潺，像谁在低声吟诵一阕长诗。我想起今日所见的一切：云海的壮丽，水库的沉静，古碑的沧桑，新村的生机，友人的默契，学生的匆忙……

七星关区的南山不高，却足以俯瞰一座城市的变迁；倒天河水库不大，却足以映照一个时代的光辉。我在这里教书多年，送走的学生如水库泄洪时的白浪，一波一波，奔向远方。而我依然站在坝上，看云起云落，看水涨水消，看”年年不废乌蒙润”，看”一脉青岑固九州”。

夜已深，我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复习课。屏幕上跳出走读学生的留言：“老师，最后几天该看什么？”我回复：“看窗外。看倒天河。看你们即将告别的这片土地。然后，带着它的灵气，去征服你们的考场，去建设更远的天下。”

发送完毕，我望向窗外。南山在夜色中只余一个朦胧的轮廓，但我知道，云海正在那里酝酿，等待下一个黎明，等待下一批登临者，等待下一个被照亮的时刻。

而倒天河，永远自咏，永远布泽，永远长护山城。

附记： 文中两首七言律诗为作者原创，作于2025年夏，今因实景再次触发，嵌入游记，以志一时之心境。七星关区之变迁，毕节教育之发展，皆亲历亲见，不敢妄言。唯愿此文能寄高三学子：高考在即，莫惧莫忧，你们身后有乌蒙山的坚毅与沉稳，有倒天河的柔情，有这个时代最深厚的底气。前路漫漫，壮志天下，从此刻的安居乐业出发，向未来的星辰大海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