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静
天热之时,万物皆可借来凉气。
向水借凉,是其一。水声潺潺,沟渠纵横。旧时的热天,水面上时不时哗啦一声,一个小小的,尖尖的脑袋,拨开水,浮出水面。深深吸一口气,再一个纵身,又沉入水中。伴随着这一浮一沉的,还有阵阵嬉笑声。
孩童戏水,是向水借凉。水上荡舟,也有异曲同工之妙。黄昏时分,一曲流水向东流。几叶小舟,在昏黄的灯火中,一摇一叶,如水面上生出的叶子,随着晚风浮荡。旧时的水上船家,那是多少人的美妙记忆?枕水而居,轻摇蒲扇,再炎热的空气,都在这诗情画意中,荡然无存。
水边的乡村,可枕水而居,也可傍水而眠。宋代的秦观说,“画桥南畔倚胡床”。柳荫下,绿水旁,一席凉床傍水眠。潺潺流水,可做催眠曲;遥遥明月,美轮美奂;荷花暗香,飘飘渺渺。那是热天里,最美的梦境,连热气也得退居其次。
自然之水,可生凉意;茶水,也是如此。
浓荫之下,一盏茶,两三知己,娓娓闲话。茶入口,汗上额头,暑气也随之而去。心头自在,凉意则生。茶水里的热天,热气不生,身心自凉。
如今的热天,凉则凉矣,却少了水的相伴。
天一热,空调就派上了用场。不必再为热天所苦,但心间却更为烦躁。在空调房里,身体凉快的同时,却让人更加怀念起,有水相伴的热天。
从前更热,但向水借凉,把身心放在大自然中,心静则凉意生。如今不热,但一颗心在空调之下,乏善可阵,夏日也变得枯燥起来。
向水借凉,是度热的方式,也是生活的态度。空调房中的热天,少了诗情画意,欲凉则不达。而有水之凉,时光悠悠,任酷热喧嚣,心头一片清净。
叶入腹
一株植物,不同部位,于四季轮回中,在人的舌尖上盘旋。
初春食苗。春风的手拂过大地,乍暖还寒时,一株株绿苗破土而出。在坚硬的土地下,韬光养晦了一冬,攒足了养分,当春风开始让泥土变得松软时,绿意便悄然钻出了大地。此时的绿苗,柔韧有余,烹煮入肚,肚中仿佛便装进了春天,暖意浓浓。
暮春食花。一株植物,过了初春,披上了绿装。不多时,嫩叶之间,隐隐有了花蕾。暮春初夏,花蕾绽放。一朵朵花,在有心人眼里,不仅仅是风景,也可以是调剂生活的佳肴。以花入馔,自古有之。可见,风雅之事,古今皆然。
这样的花,到了秋天,就成了果实。秋食果实,亦是乐事。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人从树下过,闻到的不仅有果实的清香,还有着汗水的味道。一颗颗果实,都是挥洒汗水换来的。秋日食果,品的不仅是美味,还有辛劳。
过了秋天,一株迈进冬天的植物,还能剩下些什么?
还有根。冬食根,这在老一辈的人来说,不算什么稀罕事儿。艰难的年代,人们想尽了一切办法,用来填饱肚子。一株植物,到了冬天,枝叶落尽。但还有潜藏在大地里的根部,供人们取食。烹煮得宜的话,看似枯竭的根,也能有佳肴之味。
夏天呢,又该品尝什么?
夏食叶。夏日里的植物,蓬勃待发,郁郁葱葱。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片片绿意,如绿云一般,浮在上空。夏日里,各种野菜羹汤,少不了叶片的点缀。一道简简单单的豆腐羹汤,撒上些叶片,顿时能让人舌尖生香。
夏日食叶,在困苦年代里,是不得已。一大片岁月酿成的植被,可以被一个小村子的人,啃食得近乎荒芜。可在丰衣足食的如今,却成了风雅。饱受油腻之苦的肠胃,一接近青绿青绿的叶片,便有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心。叶入腹,心中顿生清爽。
一株植物的四季,与舌尖为伴,亦是美事。
倭瓜藏
夏日的脚步,已近在咫尺。
天气渐热,人心也跟着热了起来。人心的热,源于对倭瓜的期盼。外头热,人心本该凉。可在倭瓜的撩拨下,人的一颗心怎么也按捺不住。要知道,夏天可得开始贮存倭瓜,才能在秋日来临时,一品倭瓜的最佳味道。
瓜果中,倭瓜颇为特别。夏日里,倭瓜成熟,若是此时摘下,立刻品尝,味道却挺一般。但若是放上几个月,到了秋冬之际,则愈发香甜。
变得香甜的倭瓜,可用来包倭瓜饺子。
放置了几个月的倭瓜,经过了糖化,甜味更浓郁。洗净后,去皮去籽,可以用来做馅料。倭瓜馅的饺子,一口咬下去,甜香喷薄,把孩子们馋得一边叫烫,一边却还不停往嘴巴里塞。
若是蘸点醋和蒜泥,味道就更是绝佳。倭瓜的甜,醋的酸,还有蒜泥的香,交织纠缠,口感更为丰富。在天气冷的日子里,酣畅淋漓地吃上一顿倭瓜饺子,这曾是多少人的梦想!
儿时,生活苦。夏天里买来倭瓜,放在角落里。孩子们看着倭瓜,盼着天气赶紧冷下来,好尝尝倭瓜饺子。于是,闲来没事,就会跑到角落处,捧起倭瓜,一个个闻过去,想闻闻味道是不是更浓郁了?尽管也知道,非得等到秋冬之际,倭瓜才适合用来做馅料。但心急的孩子,就是耐不住性子。
如今,生活好了,但美食的魅力依旧难以抵挡。
夏日里,每天回家时,最先得来一趟闻香之旅。跑到角落里,捧起贮存的倭瓜,细细长长地嗅。那股甜香,一日甚一日地浓郁。而心中的酸痒,也日甚一日。盼着时间过得再快点,好让倭瓜饺子尽早出现在饭桌上。
真正的美食,如倭瓜这般,有着穿透岁月的魅力。夏日里,捧来一个个倭瓜,把期盼和希望小心翼翼地贮存在角落里。直至秋日里,就着凉风品甜香。这样的美好,不论是儿时,还是如今,都令人无法抗拒。
树宁静
夏日里,我最想做的,是与一株植物对视。
这株植物,是一棵果树。院子小,宽不过三米,长不过五米。巴掌大的地方上,种着一株果树。这是多年前,三舅进山的时候,从山里挖来,又乘车颠簸了两三个小时,才送我这里来的。
我看着这棵果树,先是如手指一般粗细,后来渐渐茁壮,成了一捧绿。再到如今,每年的夏天,这果树成了一大团绿,饱满而又结实。树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青果。
我想问这棵树,会不会孤单?在这城市里,能供植物栖息的地方,越来越少。这么大的一棵树,孤零零立着,形单而影只。我也想问这棵树,会不会想念故乡?这棵树的故乡,是在挺远挺远的山里头。来到这城市,挺立在夏日酷烈的阳光下,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多年前那片绿意盎然而偏远幽静的山头。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一到夏天,每日清晨起床,我总习惯在树下站一会儿。仰着头,认认真真地盯着眼前的这棵植物。哪怕只是几分钟的凝视,但习惯了匆匆赶路的身与心,却能在这片刻的凝视中,得到安宁与停歇。
这样的对视,是在它长成大树以后。在它还小的时候,仅仅只到我的腰部那么高。与其对视,得用俯视的姿态。而我总认为,多数人习惯的俯视,并不适合用来与一株植物进行谈心。
在它日渐茁壮后,我终于能用仰视的姿态,与其对视。很多时候,我们颠倒了主客。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成自然。于是,习惯了将植物踩在脚下,用俯视的姿态与自然相处。而如今,这棵树教会我,对大自然得心存仰视,才能有所敬畏。
这样想着时,心中便有敬意升腾而起。
我一直想问它,是怎样才能心无旁骛,一生一世只把生长作为自己唯一的目标?一株植物的一生,便是朝着这样的方向,持之以恒地努力着。哪怕,旁边有更艳丽的花,有更高大的树,也不妨碍其安静地待在原地,不羡慕不嫉妒而专心致志于自己的成长。
这和我们,一点也不像。不像我们,总是生存在此处,却认为生活在别处。有种更好的风景,叫别处;有种更好的生活,叫别人家。而身为植物,它们有的是定力,一门心思地生长,顾不得其他。
与一株植物的对视,能让人体会到一种生活的态度。不羡慕,不嫉妒,任外头风霜雨雪,只要能用坚韧的树皮,紧紧包裹住内里柔软的心,那便能抵达幸福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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