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的涛声》 之 第一回 丹崖环水藏雏凤　古塾寒窗育少年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签约作家 佘思良    阅读次数：10458    发布时间：2026-11-08

“有什么法子？”谢三爷叹了口气，喷出一口烟，烟雾在暮色里袅袅升起，“这赤水河，看着是聚宝河，运盐运货，可好处，都被城里官老爷、盐商老板拿了。拉船的纤夫，背盐的背老二，拼死拼活，混一口粗饭。前几日，复兴场那边，一个背盐汉子，在乱石滩踩滑，一背盐滚落河中，人也随水冲走，妻儿在河边哭了整整一日。官府不管，盐商只心疼那一包盐。我一个赶场的庄稼人，听了心里也发酸。”

谢绍敏静静听着，心中沉甸甸的。他常在河畔行走，见过那些赤足的纤夫。他们脊背勒着粗纤绳，深深嵌进皮肉，赤足踩在锋利的河滩乱石上，脚上布满裂口血痂。号子一声一声，拼尽气力，只是为了活下去。他也见过那些背盐的背老二，弯着腰，一步一步踏过石阶，汗水滴在地上，转眼被尘土吸干。

“三叔，盐商、厘卡官员，层层盘剥，难道就无人管束？”

“管束？”谢三爷喷出一口烟，苦笑一声，“军阀手里握着枪，官府靠着军阀。官商勾在一处，百姓去哪里说理？咱们这黔北川南交界之地，山高皇帝远。省里政令，到了赤水河边，早就变了味道。我活了四十多年，见过换了好几拨衙门，可百姓的日子，哪一年真正好过过？”

叔侄二人边走边谈，沿着溪涧小路，往谢家村走去。小路两旁楠竹丛生，溪水叮咚。夕阳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一路之上，山田层层叠叠，田里的农人还在劳作，弯腰薅秧，脊背晒得黧黑。一个老农直起腰，抹了把汗，朝谢三爷招呼了一声，声音被晚风拉得老长。山风送来泥土与草木的气息，还夹着一丝炊烟的味道，是各家各户开始做晚饭了。

谢家宅院，是普通黔北农家木房，矮矮的竹篱笆围着小院。院里晾着几串苞谷，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推开柴门，一股浓郁的肉汤香气扑面而来。绍敏母亲正在灶台边忙碌，添着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她见儿子回来，擦了擦手，笑着说：

“灵溪回来了？今日学堂读了什么书？”

“读《礼记·大同篇》。”谢绍敏落座，端起粗瓷碗，碗里盛着白亮亮的米饭。

母亲轻轻叹息：“大同，那是书上的美梦。咱们山里头，只求风调雨顺，少些苛捐，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够了。你好好读书，将来在本地寻个安稳营生，不必远赴山外，外面世道乱，凶险得很。”

“母亲，我晓得您是担心孩儿。”谢绍敏轻声答道，“只是孩儿总想着，山外天地广阔，若只困在赤水山中，一辈子不见天日，终究是眼界狭小。先生说，天下为公，人人有分。孩儿想出去看看，这天下到底是怎么个样子。”

“你这孩子，性子犟。”母亲摇头，盛一碗汤递给他，“外面兵荒马乱，路上土匪横行，多少出门的人，一去不回。你莫要胡思乱想，先安心在古葫小学读书。等你长大些，娶一房媳妇，守着田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谢绍敏低头喝着汤，没有接话。他晓得母亲是为他好，可母亲说的那个安稳日子，他自己心里，却总觉得不够。筒筒笋炖腊排骨的汤，鲜美无比，笋是山里挖的，腊肉是自家腌的，这味道他一辈子都不会忘。可这味道里，也藏着他对山外世界的想往。

晚饭过后，天色暗下。油灯点亮，昏黄的灯光铺满小小的木屋。母亲在灶间收拾碗筷，水声轻轻。谢绍敏坐在桌边，摊开书本，却无心诵读。耳中遥遥传来，依旧能听见远处赤水河传来隐隐浪涛之声。那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大河在深夜里自言自语，说着千百年来的故事。

他推开柴门，独自立在院坝。夜幕之下，丹霞群山化作重重黑影，天上星子稀疏，银河淡淡横过天际。河水涛声，穿过竹海，悠悠而来，像是在无尽诉说。院坝边那棵老皂角树，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心中暗忖：这条赤水河，流淌千百年，载盐货，渡行人，见过无数悲欢苦难。可何时，河两岸百姓，方能不受压榨，安居乐业？这念头像河里的浪，一个接一个，涌上来，又沉下去，久久不息。

再说赤水县城东后街，段家大院。

同一暮春时日，县城依河而建，街道顺着山势起伏。东后街是老城僻静去处，高墙大院连片，段家大院便坐落于此。段家祖上世代经营盐业，鼎盛之时，赤水河上下多处盐栈都属段家。只是近年时局动荡，盐运萧条，家道渐渐凋零。大院虽仍保有高大的风火墙，院内回廊天井，花木池台，却处处透着衰败。墙下青苔遍地，不少木窗棂朽坏，无人修葺。阶前的石狮，一只已经缺了半边耳朵，另一只的底座也裂了缝。

院中书房之内，一个少年正伏案读书。这便是段泽杭，后来的段雪笙。时年十一岁，眉目清俊，气质沉静。他一身素色长衫，洗得干干净净，正捧着一册古籍，低声诵读。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起，是读过多遍的旧书。

伯父段世模，光绪癸巳科举人，年过五旬，须发花白，端坐一旁，手执茶盏，静静听他诵读。段家败落之后，泽杭父母无力教养，便托付伯父教导。段世模早年也曾胸怀大志，想着以科举入仕，匡扶世道，怎奈屡试不第，只中了举人，又逢清室倾颓，便息了功名之念，专心在家课子读书。他这一身学问，一腔见识，如今都寄托在这个侄儿身上。

段世模放下茶碗，缓缓开口：“泽杭，今日读《蜀语》，不可只识文字。此书记巴蜀风土言语，川黔山水民情，尽在其中。读书之人，既要知圣贤义理，亦要懂乡土人间。将来你若有机会，当把乡土言语，讲给天下人听。你看这书里写的川黔船工、山民的口语，句句都是活人说的话，不像那些死板的官样文章。人情冷暖、民间疾苦，往往就藏在这些大白话里头。”

他说着，伸手轻轻抚过书页，目光里有一丝追忆：“我年轻时也想过，把咱们川黔山乡的物产、风俗、民情，一样样记下来，写成一部书，让山外的人晓得，这深山之中，并非只有莽荒，也有烟火，也有人心。只是世道多变，终究没能成事。这桩心愿，我盼着有朝一日，你能替我了结。”

少年段泽杭抬首，眼神澄澈：“伯父，孩儿读此书，方知川黔民间，有无数疾苦。盐工、船户、山农，终日劳苦，难得温饱。为何世道如此不公？”

段世模微微蹙眉，长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井：“世道积弊，非一日之故。前清积弱，外患内忧。如今民国初建，看似改朝换代，旧病根却难除去。咱们段家，昔年坐拥盐号，何等风光。盐运一衰，家业顷刻崩塌。富贵如浮云，唯有读书明理，方是立身根本。”

“伯父，读书只能独善其身吗？”段泽杭放下书卷，“若读书之人，见百姓受难，只独守书斋，那读书何用？”

段世模凝视少年，眼中有惊异，亦有忧虑：“你年纪尚幼，便生出这般念头。心怀苍生是好事，可乱世之中，心怀大志，往往要承担无尽风险。言语要慎之，不可在外人面前妄论时局，招来祸事。这川黔边界，官府耳目众多，切莫轻狂。”

泽杭轻轻点头，复又低头看书。书房之外，檐下竹影摇曳，远处县城街市人声隐约，赤水河浪声隔了街巷，低低传来。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还不大懂伯父话里那些深重的意思，可他隐隐觉得，伯父的叹息里，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话。

“伯父，我听闻，河上盐船，如今捐税越来越重，很多船家难以为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