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的涛声》 之 第一回 丹崖环水藏雏凤　古塾寒窗育少年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签约作家 佘思良    阅读次数：10496    发布时间：2026-11-08

“正是。”段世模道，“盐商要牟利，官府要征捐，层层转嫁，最后苦的，全是底层船工与背盐的脚夫。这条赤水河，既是财源，亦是无数底层百姓的血汗河。我年轻时，常到码头看盐船，那时段家盐栈的伙计，还能得一口饱饭。如今呢，一石盐运到山外，光捐税就要剥去几成。做盐生意的人尚且艰难，何况那些拉纤背盐的穷苦人。”

正说话间，老仆推门进来禀报：“老爷，东城小学堂那边捎来消息，学堂新到一批新式课本，讲世界大势，西洋各国的事情，还说要学生学什么算术、地理。”

段世模颔首：“知道了。”随即转头看向泽杭，“再过两年，你便去县立高等小学堂读书，接触新学。莫死守旧书堆，古今中西，都要涉猎。西洋人的道理，有可取之处，也有惑乱之处。你要读，要辨，不可盲从，也不可全盘拒之门外。”

少年段泽杭望向窗外，望向赤水河的方向，心中默默记下伯父之言。他尚年少，还不知将来自己会远赴北平，翻译《蜀语》翻译成白话，结识孙炳文，投身革命，成为赤水第一名共产党员。此刻，唯有一颗敏感的心，在古老大院的书香里，悄悄萌芽。窗外，夜色渐浓，河涛声隐隐，像是那条大河也在侧耳，听着人间少年人朦胧的心事。

再说赤水县城东城一隅，东城小学堂。

东城小学堂离码头不远，校舍简陋，几间穿斗木房，院坝用碎石铺就。放了学，孩子们陆续离开，三三两两，打闹着回家。黄昏时分，一个瘦小少年，独自立于校门前，望向赤水河渡口。正是少年梁业广。年纪方才九岁，出身贫寒，家在九支，来东城小学堂求学，平日里寄居于县城一位亲戚家中。他一身打补丁的短衫，赤着双脚，脚板沾着泥土，目光静静望着渡口往来的行人。

码头之上，盐包堆积如山，一袋袋粗麻盐包垒得老高。背盐夫们弯着腰，粗重盐包压在肩头，一步一步，踏着石阶艰难行走。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流淌，滴落在石阶上，很快就干了，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渍。一个上了年纪的背盐汉，走得实在疲惫，脚下一晃，险些摔倒。身旁一个年轻些的同伴伸手扶住，粗声粗气用川南口音说话：

“稳住，老哥！这一背盐几百斤，摔了，咱们半月工钱都不够赔！这厘卡老爷心黑，捐税一加再加，拼死拼活，只能混一碗糙米饭。咬牙撑住，到了栈里，就能歇口气了。”

老背盐汉喘息着，把身子稳住，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唉，这条河，养活了多少人，也压垮了多少人。我在这河上背了二十年盐，背驼了，脊梁上全是茧，可家里还是揭不开锅。世道再这样下去，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梁业广静静地看着，心里发酸。他出身底层，深知佃户、劳工之苦。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艰难度日，家中几亩薄田，歉收时连饭都吃不饱。他早早见过人间辛酸，也早早懂得，有些人坐拥金银，有些人拼死劳作，却连口饱饭都难。平日里课余，他常往码头、乡野走动，看尽民间疾苦，默默记在心里。

同窗路过，唤他：“业广，还不走？天快黑了，你亲戚家该等急了。”

“你们先走，我再看片刻。”梁业广轻声应答，眼睛却仍望着码头。

同窗走了，他独自立在石阶上，望着滔滔赤水河。河水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起伏不休。他心中懵懂地思索：为什么，有的人坐拥金银，坐享安逸；有的人终日流血流汗，依旧吃不饱饭？这世道，能不能变一变？这个念头，像河里的浪花，在他年幼的心底翻腾，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夜渐渐深了，码头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又熄灭大半。梁业广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凉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拂在他脸上。他想起母亲说的，要争气，好好读书，将来不再吃这背朝天的苦。可他又想起码头那个背盐老汉的话，想起那些弯着脊背的背老二，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与不甘。他回到亲戚家的小屋，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听着远处河水隐隐的涛声，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又看见那条大河，河水滚滚东流，卷着浪花，似乎要冲开什么东西，冲开什么他一直说不清、却隐隐盼着它改变的旧日子。

暮色慢慢沉落，丹霞山融入苍茫暮色。河面上，最后一艘盐船解缆起航，船工的号子声在渐暗的河谷里回荡，悠长而苍凉。古葫小学的谢绍敏、段家大院的段泽杭、东城小学的梁业广，三位少年，同在赤水河畔这片土地上，各自在少年时代，埋下不同的种子。一个想走出山去学真学问救百姓，一个守着书香想着河上百姓的疾苦，一个望着码头想着世道能不能变。他们此刻还不知道，彼此的命运，会在这条大河两岸，交织成一幅怎样波澜壮阔的画卷。

河水滚滚东流，滩声不息。赤水河见证一代代人的生老悲欢，而这三个山乡少年，此刻尚不知道，往后数十年，他们的命运，将和这条江河紧紧缠绕，和整个国家的风雨兴亡，牢牢绑在一起。夜色里，河水滔滔，像是诉说着无穷的往事，又像是预示着什么即将到来的风云。

山风穿过楠竹林，哗哗作响。远处河上船工号子渐次稀疏，夜雾自河谷慢慢升腾，笼罩丹崖、场镇、村落。黔北川南的土地，表面平静，地底已有暗流涌动。旧时代正在缓缓崩塌，新的火种，已经在少年人的心底悄悄点燃。

那夜，谢绍敏睡得不甚安稳。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乘着一艘盐船，顺赤水河而下，船过一处又一处险滩，两岸丹崖次第退去，河道渐渐开阔，终至汇入一条烟波浩渺的大江。江面上帆影点点，望不到边。梦里的他，立在船头，望着远方，心里却空空荡荡，说不出是要去哪里，只觉得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醒来时，天还未亮，窗外河水涛声依旧，他睁着眼躺了许久，把这个梦记在心里，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此后数年，赤水河年年春汛秋落，滩声不息。周先生依旧在古葫小学执教，一批批孩童进来，又一批批长大离去。谢绍敏读书愈发勤奋，旧籍之外，凡有盐船捎来山外的报刊、新书，他都想方设法借来，灯下细读。山外欧战风云、国内党派思潮，渐渐在他心里绘出一幅更广阔的图景。他不满足于只知赤水一隅的山水人事，他隐隐觉得，自己终有一天，要乘着那条奔流的大河，去看一看更远的世界。

而段家大院里的少年段泽杭，也在悄悄长大。他跟着伯父读书，也读新学的课本，心里装着河上百姓的疾苦，想着有朝一日，要把这川黔乡土的人间，讲给天下人听。东城小学外的梁业广，依旧常到码头看那些背盐的汉子，心里那个念头，也一天天清晰起来。

这三位少年，同饮一条赤水河的水，同望一片丹霞的云，各怀着一颗不肯安于现状的心。他们还不知道，前方的路有多长，多险，多苦。可那颗种子，已经在春夜的泥土里，悄悄拱破了地皮。赤水河的水啊，年年岁岁流个不停，流进长江，流向大海；而山乡少年心里的那颗种子，也总有一天，要随着这条大河，到它该去的地方。

少年谢绍敏独坐灯下，铺开素纸，提笔写下一行字：山河有难，少年当担。笔锋略显稚嫩，却笔笔用力，字里，藏着一腔滚烫热血。写完，他吹熄了灯。窗外，赤水河的涛声，穿过长夜，依旧绵绵不绝，像一条永远不肯停歇的巨龙，在山谷间缓缓游动，把山乡少年心头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牵挂，一路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有诗为证：

丹崖赤水自悠悠，古塾寒窗蓄远猷。

盐舶滩头凝血泪，竹窗灯下觅新谋。

深山未绝凌云志，稚子常怀济世忧。

静听洪涛藏气象，且看雏凤起荒陬。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