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城的腊月,寒是浸骨的。铅灰色的天沉沉压着,像吸饱了湿意的旧棉絮,欲坠未坠;雨像筛,把湿冷筛进人间的每寸肌理;风便趁隙钻出来贴着地皮,专拣衣领的缝隙、手背的关节,将砭骨的凉悄无声息地钉进去。这样的寒,是慢性的,一寸寸浸透衣襟,浸透心绪。
我牵着放学回家的外孙女小毛毛,踏碎一路湿滑的暮色往家走。视线低垂着,胶着于眼前几步的路面,防着水洼,也像防着这天气把最后一点心气吸走。就在这时,一点跳脱的、不管不顾的黄,蓦地撞进眼底——行道旁那片片单调的绿植带里,竟攒着一丛丛、一簇簇的山菊花。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我蹲下身只想看得更真切些。它们的茎纤秀却不怯懦,从板结如铁的黄土里斜刺而出,因顶端缀着花朵的分量,谦逊地弯出一道弧,柔韧里藏着骨子里的倔强。叶是墨黛色的,边缘啮着细密的齿,像沉默的卫兵,执着地捍卫着中央的明艳。叶面上,昨夜的雨珠未晞,今朝的雨丝又落,被天光一映,泛出一层内敛的油润光泽,像燃着的青碧火焰,在灰蒙天地间静静吐焰。
最夺目的自然是花。那是一种鹅黄,明艳而纯粹。不是连翘的嫩黄那样喧嚷招摇,也不是银杏的金黄那样铺张恣肆,是陈年宣纸上,那笔经了时光沉淀、愈见醇和的藤黄。这黄,花朵不大,却开得极认真,花瓣一丝丝舒卷,竭力护着中央更稠更暖的蕊。还有不少花苞,紧紧裹着,像一粒粒抿着嘴的珍珠,憋着一腔待放的灿烂,沉甸甸地把细枝压得更弯了些。
雨丝依旧不疾不徐,落在花瓣上,凝成一颗颗颤巍巍的晶亮水钻,将那鹅黄浸润得鲜润欲流,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滴落。一阵风过,“飕飕”地掠过,花丛便齐齐一颤,细茎轻曳,花叶摩挲,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不是瑟缩,我分明觉出,那是一种舒展,是迎着寒峭的、自在而深长的呼吸。
“外公,看!花花!”脆生生的童音把我从凝望里拽出来。小毛毛乌亮的眸子睁得溜圆,盛满了讶异与欢喜。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绕过叶缘的细齿,轻轻掐下丰盈的一枝。那抹鹅黄落在她冻得微红的掌心里,衬着苹果般的脸蛋,霎时漾开一股无邪的生动。她把花凑到鼻尖,深深一嗅,睫毛弯成月牙:“好香呀!”
香?我微微一怔,也俯身去闻。一股清冽的幽微气息,混着根茎的青涩与泥土被雨水唤醒的腥甜,似有还无地钻入鼻腔。那香淡得像一缕游魂,让人疑心是想象的慰藉;却又固执地萦绕着,像一根看不见的坚韧丝线,在浓得化不开的湿冷里悄然穿行。
小毛毛把花捧在手心,像捧着一掬凝固的阳光。她仰起脸,神色竟透着罕有的庄重:“妈妈上班辛苦,我要带回家送给妈妈。”
我的心,仿佛被花蕊深处最柔软的绒毛拂过,不轻不重,却漾开一圈圈暖的涟漪。孩子这句稚气的话,像一把温润的钥匙,旋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许久的门。往事的微光透出来,那抹属于山野与亲眷的鹅黄,悠悠地转了个弯,稳稳地落在了父亲的身影上。
父亲退休后,喜欢栽花种草。他的“疆域”,不过是老家屋外那道三尺宽的青石台阶。几盆兰草、月季寻常相伴,他却独独钟情于山菊花。不知从哪个角落寻来几个废弃的搪瓷盆,瓷釉磕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沉默的铁胎,却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旧气。
午后的阳光和煦,父亲一手握钉,一手持锤,在盆底细细敲出排水孔。而后,他去掘来黝黑的沙壤,用竹筛细细筛过,掺上碾碎的烧透煤渣,不紧不慢地把旧盆填得满满当当。
山菊的苗,是他从郊野山坡上连土挖回的,或是向街坊爱侍弄花草的邻里讨来的。栽种时,他神情专注得像在安置襁褓里的婴孩。那双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将泥土在苗根轻轻压实、抚平,再洒入匀细的水流。几个不甚起眼的旧盆,就这样被他安置在街沿,倚着斑驳的砖墙。从此,那片只盛着风尘与脚步的石板地,便有了一隅属于生命的、温软的注解。
他照料山菊,带着几分“无为而治”的意味。晨起暮归,踱过去看上一眼,便是每日的功课。土干了浇点水,草冒了顺手拔去。山菊也似懂他的脾性,回报以惊人的野性蓬勃。枝叶很快溢出盆沿,掩去了容器的陈旧与窘迫。秋深时节,花苞便攒着劲往外冒。待到盛开,便是父亲神情最舒展的时刻。常看见他背着手,静立在那一排喧腾的鹅黄前,半晌不动。西斜的日光漫过来,给他灰白的头发镀上淡金,更把那一盆盆花照得仿佛自身在发光。那时,它们早已不只是花,而是他用旧时光的瓦缶,精心煨暖的一小片、不肯坠落的秋天。
花开到极盛,父亲会小心采撷一些,摊在竹篾浅箩里通风阴干。他侍弄着那些渐渐失水蜷缩的花朵,一边慢悠悠地说:“这东西不金贵,给点土就活,给点光就灿。看着是景,收了泡茶,清火明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下雨要打伞”,可那平淡里,藏着与土地共呼吸、与四时同节拍的古老智慧,沉甸甸的,耐人回味。
于是,家里的茶杯里,便时常漾着一汪清澈的鹅黄。沸水冲下,干瘪的花朵在水中缓缓旋转、舒展,仿佛时光倒流,重又拾起枝头的丰盈与鲜活。它把吸纳过的阳光、承接过的雨露、抵御过的风霜,悉数释出,化作一室袅袅的香,微苦里藏着绵长的回甘。父亲捧着这样一杯茶,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慢慢呷着。目光有时落向门外那片亲手照料的辉煌,有时只是安然垂着,空茫而又满足。那一刻,屋里与屋外,昨日与今朝,都被这清冽的香、这沉默的黄,温柔地贯通了。
父亲故去多年,故乡的老屋也在岁月变迁里没了踪影。可那抹在寒素岁月里亮起来的黄,那缕混着泥土与风霜的香,却像胎记一般,烙在记忆的底色上,从未褪色。此刻,遥远的记忆与眼前的山菊,与小毛毛手中那枝要献给母亲的花,忽然贯通,连缀成一条无声的暖河。它发源于山野的晨曦,流经父亲粗糙的掌心与温润的旧盆,如今,又潺潺地淌进外孙女稚嫩的小手。花的形态或许因时因地而异,绽放的时节也各有不同,可那份在寒凉世相里坚持吐露的明艳,那份将卑微生命点化成风景与滋养的朴素心意,却是一脉相承,生生不息。我忽然恍然:生命的韧性与诗意,往往就藏在最寻常的容器里,只需一抔懂得的泥土,和一颗愿意俯身聆听的心。
小毛毛拉着我的手,连声催促着回家。她一手牵着我,一手高高举着那枝山菊,像举着一支纤小而炽热的火把,要驱散这漫天的阴翳。雨还在下,风依旧贴着地面巡行,筑城冬日那浸骨的寒,依旧严丝合缝地裹着我们。可我的胸腔里,却悄然漫起一股暖意。这暖意,一半来自孩子掌心传来的鲜活热度,另一半,来自那抹穿越寒风冷雨、漫过漫长光阴,始终未曾黯淡、未曾熄灭的鹅黄。
我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山菊。经了方才的凝眸,它们的身影在眼底愈发清晰,纤毫毕现。黄的蕊,墨的叶,银的雨,无色的风,共同构成一幅动态的、呼吸着的画。它们不属于姹紫嫣红的春日,却昭示着另一种春天——一种根植于凛冽深处,更沉静、更坚韧的,生命的元初;足以慰藉一路风尘,温暖蜿蜒归途,让这个原本灰暗的冬日,在记忆的册页里,拥有了被郑重收藏的、金黄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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