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府冬暖胜春朝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万慧阳    阅读次数：1150    发布时间：2026-01-25

久居赤水，习惯了这里冬暖春早、夏炎多伏的气候，便觉故乡的冬，素来是温软的。这座伴我走过六十余载的小县城，记忆里仅下过两次雪，皆如惊鸿一瞥，转瞬消融。于是，盼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赏一片浩浩皑皑的白，便成了心底藏了半生的念想。

前些年，每因事赴省城贵阳，家人总要再三叮嘱：“去筑城，务必多添衣裳。”彼时，贵阳于我赤水故里的遥想中，恰似一阕银装素裹的词——上阕是“雪压冬云白絮飞”的浑然画意，下阕是“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凛冽诗情。启程前夜，心绪如两股麻绳紧紧相绞，一头系着对筑城雪景清冽盛景的遥望，一头缠着对入骨寒意的本能怯然。

及至亲至，才知那“凉”字太过轻浅。此间的风，是淬了冰的针，密密匝匝，无孔不入；雪霰簌簌扑在脸上，碎玉般轻响，是天地间最清寒的梵音。原来这冷，是有形有质的——可观其形，可闻其声，更能触其骨，悄无声息便咬得人肌肤生疼。

今年，是我长居贵阳的第二个冬日。寒潮将至的预报，说气温直落零下二度，心底那根关于凛冬的弦，便悄悄绷紧了。

晨起推窗，迎面是一身陌生的滞重清寂。无雪，天色浑黄如久未漂洗的粗棉布。空中飘着雨，却又不是寻常雨丝，它们慢悠悠坠着，似满心不甘，一触树枝、窗棂、车顶，便即刻凝住，覆上一层晶莹却锋利的冰壳——是冻雨。

我曾预想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烂漫，竟以这般沉默坚硬的姿态降临。冰凌倒悬，如钟乳垂崖，似剑戟列阵，有水晶雕琢的清绝之美，亦带着透骨的寒凉。风穿冰棱，铮铮尖细，像有人在调试一把冰铸的古琴，弦音未成，只落满庭清商哀韵。这景，比大雪纷飞更令人心头发空：大雪是轰轰烈烈的覆盖，冻雨却是精雕细琢的囚禁。

踏出单元门，预想中的砭骨寒意，竟被几树红梅轻轻化开。它们于霜寒中傲然绽放，嫣红深浅交错，是冻僵的云霭里陡然醒转的霞，是寒天里别在枝头的温热吻痕。繁密的花团，细腻如绣，枝头颤巍巍擎着点点亮色，纵是冰霜覆身，也锁不住那股倔强的生机。

前行几步，小区门口一抹鲜亮橙黄撞入眼帘——是御麓社区的警示牌：“路面结冰，小心地滑”。这抹橙，在灰蒙天地间，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篝火，不灼人，却把暖意直直照进心里。几位身着“观山湖区网格员”红马甲的年轻人，在楼栋间穿梭忙碌，身影如跃动的火苗。“张阿姨，天寒添衣！”“王叔叔，家里暖气还好用吗？”一声声叮嘱，柔柔软软，熨平了寒风的棱角。

不远处，街道干部踏冰而来，俯身与居民轻声问询：“赵叔，社区工作还有哪些不足？天冷了，大家有啥需求尽管说。”老人呵着白气答道：“就盼着能有个暖和的室内活动室。”“您放心，我们记下了，一定尽力办好。”话音落地，如雪地印下的足痕，清晰而踏实。

再抬眼，物业小屋前人影攒动，一股温润甜香袅袅漫出——是熬得浓稠的银耳汤。大桶敞着口，白汽腾腾直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桶壁滚落，亮晶晶如碎玉。身着藏青制服的物业大姐，稳稳舀起一勺，胶质莹润，缓缓盛入居民饭盒：“天冷，喝点热的暖暖身子。”简单一语，她口中呵出的白气，与桶里升腾的热气交融一处，难分彼此。那暖意，却从掌心蔓延至胃腑，再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熨帖至极。

从楼栋到小区外的路面，不见半点冰镜，只铺着均匀的防冻盐。白色颗粒静静化开一片片湿晕，像大地悄悄渗出的、对抗严寒的热汗。踩上去，粗粝而安稳，这份踏实，从脚底直抵心间。

忽然念起赤水河边的冬——河水终年不冻，汤汤东流，载着两岸飘来的酒香，也载着岁月里隐约的船歌。父亲总在灶前煨一壶老酒，炭火轻轻舔舐壶底，哔剥有声，那暖意是向内收拢的，裹着一家人的闲话与安睡。而此刻，脚下大地的稳实，周身萦绕的温软，却是向外弥散的，是属于一城人的公共暖意，如一张柔韧的网，轻轻托住了这座被冰壳包裹的城。

最是动人的喧腾，在一个忽然放晴的午后。冰棱满枝的世界，成了天然的素净布景，反倒衬得往来人影鲜活如跃出画纸。看，彩龙游来了！舞龙的不是专业艺人，是几位退休的大叔和阿姨。绸布龙身，红黄蓝绿相间，在灰白天光下，甩出一道流动的虹。没有锣鼓助兴，只一位大叔捧着旧音箱，连上手机，欢快的旋律便漫开来。他们跟着调子起舞，步伐不算齐整，手臂挥舞也略显笨拙，龙身偶尔打结，便惹来一阵善意的哄笑。那笑声是暖的，似能焐化三尺寒冰。执龙首的王姐，脸冻得通红，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眼里盛着极亮的光——那是抛开俗务、纯粹坦荡的欢畅。

一旁，众人围着套圈嬉戏。塑料圈轻飘飘掷出，地上的奖品不过是几瓶玻璃水、几包抽纸，寻常得很。掷圈人屏息凝神，围观者比他更急，嘘声、笑声、惋惜声、喝彩声，热热闹闹炸开在冰天里。一只彩圈晃晃悠悠，竟套中了最边角的玻璃水，穿臃肿羽绒服的姑娘雀跃起身，笑声清凌凌的，比冰棱相撞的脆响更悦耳。我忽然懂得，他们套中的哪里是区区奖品，分明是沉闷冬日里，一捧实实在在的小欢喜，是人与人之间，无关功利的纯粹联结。

腊八节悄然而至，社区早就在“御府连心群”里相邀：午后两点，门口现熬腊八粥，共品年味，闲话家常。一场“浓情腊八、粥暖邻里”的暖事，便在凛冬里，温温柔柔地拉开了帷幕。

冻雨依旧封锁天地，万物静默如玉石镂刻。可我分明听见，冰壳之下，有细碎的融化声在流淌——不是春水潺潺，是邻里间的温存话语，是红梅在风中轻颤的微响，是橙黄警示牌与红马甲交织成的无声暖流。原来凛冬最深处，从非只有冷寂与锋利；那些俯身问询的温柔，巷陌间乍现的亮色，早已将寒天冻地，悄悄焐成了一块温润的暖玉。

寒意仍从四方围拢，却再难侵入心底。有一样更柔软、更坚韧的东西，正从警示牌的墨迹里，从银耳汤与腊八粥的甜香里，从防滑盐的颗粒间，从舞动的彩龙与飞扬的套圈里，悄然生长。它们彼此缠绕，织成一件无形的襁褓，将一城人稳稳护住。这份暖，与赤水河边的家暖截然不同：故乡的暖，是血缘的、熟稔的、私密的，如一件贴身旧棉袄，藏着岁月的温度；而此刻的暖，是陌上相逢的、因缘相聚的，却有着同样厚实的力量，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寒潮。

这个冬天，没有大雪纷飞的诗意，却见冻雨凝霜的奇观；而比奇观更珍贵的，是冰壳之下，从未冻结的人情与生趣。我终于彻悟：寒冬之冷，是天地抛来的一问；人间之暖，便是最妥帖的回答。这回答，从不在暖炉之内，而在窗外的街巷里，在一碗热汤的稠厚中，在一句叮嘱的温柔里，在一次相扶的善意中，在一阵毫无来由的开怀大笑间。它让这座城的冬，从此于我而言，万般不同——御府寒冬，不觉其冷。

赤水河的水，依旧汤汤地暖着岁月；而我心底，亦有一条暖河，自此静静流淌，岁岁无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