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谨以此文,致一九八八年的晚风、塘埂与少年。
那年我们十四岁,笃信奔跑可以练就轻功。三十余年过去,轻功终未练成,倒是那条窄埂,将一代人送去了山海远方。而今石埂如故,光阴已老,唯晚风岁岁不息,将滚烫的青春,吹入一代又一代人的黄昏。
一九八八年的深秋,西江流水汤汤,裹挟着河床温润的土腥气,漫过临江的乡野村落。秋风褪去夏末余温,携着清寂凉意,叩开我十四岁的少年序章。这一年,我辞别故土老屋,踏入白沙高中附属初中部。两间夯土瓦房、一方静水池塘、一条青石塘埂,朴素简陋的乡野校园,静静收纳了我三载清贫炽热,纯粹滚烫的少年光阴。三十余年光阴冲刷,风物迭代,人事浮沉,山河辗转间诸多记忆已然模糊,唯独塘埂上的晚风、奔跑与年少热忱,始终澄澈温热,成为我人生底片之中,一经回望,便温柔显影的永恒过往。
彼时我家距集镇学堂二十余里山路,山道蜿蜒曲折,往返迢递艰辛。入学前夕,母亲细细整理我的薄被旧衣,叠熨平整,打成一方朴素布包袱,稳妥安置于自行车后座。次日清晨,父亲载着年少的我,奔赴这场山野之外的求学之约。办完入学手续,他将包袱递至我手中,没有冗长细碎的叮嘱,唯有一句质朴沉实的期许:"好好吃饭、学习、锻炼身体。"话音落罢,他便转身汇入人流,步履沉稳,未曾回头。我伫立陌生的校园,目送那道熟悉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方,才转身走进简陋宿舍,正式开启寄宿求学的少年岁月。年少不识离别厚重,只知从此乡土为根,校园为路,往后半生步履匆匆,山河奔走,皆始于这一场静默无言的相送。
据说,我们是白沙高中复设初中部的首届,初一年级设两个班——初一班与初二班。因我们这届学子勤勉笃学、学风醇厚,乡邻崇文重教、求学心切,白沙高中初中部口碑渐盛、文脉扎根,最终留存延续,岁岁育人。
时代更迭,学制革新,校园的纪年方式悄然换新。往后入校的学子,皆以入学年份冠名班级,岁岁更迭,薪火相传。唯有我们八八届,固守着八十年代最朴素的青春印记,留存着学堂初创时最本真的校园光景,成为一段无可复刻,不可重来的时光标本。当年初一年级两个班汇聚一百四十余名少年,单班七十二人的拥挤课堂,填满了简陋的瓦房校舍。方寸天地,人声鼎沸,拥挤的烟火里,藏着一代人最赤诚热烈,坦荡纯粹的少年意气。这份鲜活滚烫的青春模样,成年之后再无复刻。
校园紧邻西江水岸,江面运沙船日夜穿梭,突突的马达声响,从破晓绵延至暮色四合,成为贯穿三年青春的恒定白噪音,温柔铺垫了我的少年晨昏。校园环形泥路环绕全域,东北角坐落着我们的教室,清幽静谧。校园正中,一方静水池塘安然静卧,水域开阔,清波平缓,常年蓄水养鱼,滋养着整座校园的草木绿意与人间生机。池塘对岸是四十余人同住的瓦房宿舍,东侧是空旷的足球场,南侧错落着几方水泥球场。这片朴素的方寸天地,盛满了我们全部的少年欢喜与烟火日常。
环绕池塘的青石塘埂,由石灰岩与水泥砂浆夯实筑就,四十公分的宽度,分寸恰好,意蕴悠长。窄埂仅容单人独行,安稳从容;两人并肩便局促拥挤,恰似少年时光,孤勇独行,自有分寸。从教室折返宿舍,大路迂回绕远,贪快随性的少年,皆偏爱踏埂疾驰。足音叩击青石,哒哒清脆,错落如雨,瞬间击碎水岸经年的静谧。塘边垂柳临水垂枝,柔条拂过水面,清风徐来,枝影摇曳,漾开细碎涟漪,温柔了岁岁朝夕。
一代代少年的步履反复碾磨冲刷,粗糙的青石表面被细细抛光,棱角磨平,石面温润,宛若一枚被时光珍藏的古玉,沉静安然,自带温度。雨后赤足踏上,凉意透骨,可洗尽课业疲惫与少年浮躁。乡野旧闻流转岁岁,乡老闲谈的塘中老鳖、百斤野鱼,是属于这片水塘的独家传说,丰盈了清贫质朴的校园日常,为我们的少年时光添了几分山野浪漫与无尽遐想。
少年心性纯粹天真,最易笃信朴素的浪漫。当年校园里悄然流传一则趣谈:常于塘埂疾驰奔跑,便可练就轻功。我们半信半疑,却心甘情愿奔赴这场独属于少年的纯粹修行。每日放学铃响,一众少年挣脱课堂束缚,奔上青石塘埂,肆意疾驰,尽兴追风。同窗赵丕睿,永远是队伍里最热烈的先行者,次次领跑,次次酣畅。他一边奋力奔闯,一边高声呐喊"轻功!轻功!",清亮通透的少年声线,破风而出,响彻水岸黄昏,热忱坦荡,无畏无拘。
一场酣畅奔跑过后,他瘫坐塘边石阶,满头汗湿,微微喘息,眼底笑意却澄澈明亮,胜过人间万千风光。彼时的我们尚且不知,所谓轻功从不是凌空飞起,而是少年不惧前路、奋力奔赴的孤勇与热忱。无人嘲笑这份幼稚莽撞,每个踏埂追风的少年,心底都藏着一双挣脱束缚、奔赴山海的翅膀。经年回望方才顿悟,当年那些单薄执着的奔跑,早已借着山野少年的赤诚韧劲,载着我们走出闭塞乡土,奔赴各自的辽阔远方。
阔别校园十余载,我与赵丕睿再度相逢。昔日莽撞少年,早已褪去青涩,成家立业,与妻子携手经营烟火生计。归乡小聚,友人打趣问他,是否还练当年的塘埂轻功。他淡然一笑,温柔释然:"如今飞不起来了,却能稳稳扛起家庭,送子女的梦想上路。"听罢默然感慨,心底又暖又酸。那个追风逐埂、肆意轻狂的少年,终是收起了年少的凌空执念,将一腔热血,换作人间烟火里的踏实担当。
四十余人聚居的瓦房宿舍,双层木床紧密排布,方寸空间拥挤逼仄,却盛满了三年最鲜活滚烫的少年烟火。泛黄的作息表规整贴于门板,框定着朝暮课业,起居时序,冰冷的规则禁锢着日常,却终究困不住少年蓬勃舒展、肆意热烈的天性。课后的宿舍,是我们无拘无束,自在肆意的少年江湖,盛满了最简单纯粹的欢喜与热闹。
下铺床铺便是天然棋桌,军棋、象棋轮番开局,棋子落盘声声清脆,此起彼伏。围观同窗簇拥环绕,笑语喧闹,热气腾腾。赵丕睿观棋最是投入,每每临场支招,直言笃定,情急之时高声论断,坦荡率真,鲜活赤诚。旁人嫌他喧闹打趣,他转头回怼,转瞬又全心沉浸棋局,全然是少年最本真的模样,热烈鲜活,不染世故。
我下铺是蒋土中,长得壮实,平日里话不多,最爱的是打掼蛋。课间或周末,他招呼几个同窗蹲在床铺边,牌面甩得啪啪响,赢了输了都憋得一脸通红,闷声不语,只有粗重的喘息泄露心底的激荡。我那时身量瘦小,遇事不善争辩,有时被人高声叱喝,只知低头沉默。某次课间,一个同学冲我大声嚷嚷,蒋土中蓦地站起来,挡在我身前,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要欺负他,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他语气沉实,没有拔高嗓门,却让全场陡然安静。那一刻,我望着他厚实的背影,眼眶发热。那个沉默的、只会在牌局上憋红脸的少年,用最简单的话,替我撑起了一方遮风的天。这句话,我记了三十余年,想起来依然心头滚烫。
宿舍一隅,纸牌比拼轮番上演,围观者争相支招、随口点评,纵然被打趣调侃,也不肯轻易离场。热爱运动的少年褪去校服,单着背心,奔赴球场驰骋奔跑,直至暮色沉落、晚风微凉,才裹挟满身热气与汗味归来。整间宿舍人声鼎沸,烟火盎然,无清冷寂寥,无世俗纷扰,唯有滚烫的青春喧嚣,印证着少年时光的温热绵长,纯粹可贵。
晚自习课间的十分钟,是紧绷课业里难得的松弛时光。全班同窗齐聚门前空地,玩起经典的斗鸡游戏。最热衷于斗鸡的是黄春明和黄政强,自习间歇铃声一响,冲出教室的人几乎都是他们俩带头。众人单脚独立,屈膝蓄力,两两对峙,躲闪冲撞,勇猛突进者意气风发,灵巧避让者从容机敏,失衡落败便坦然起身、拍去尘土,满场欢呼笑语起伏不绝。多年入世打拼,我见过无数人生博弈——有人横冲直撞,有人蛰伏隐忍,有人仓促落败,有人静默前行。只是成年的赛场无人呐喊、无有输赢喝彩,只剩静默角逐,冷暖自知。愈发怀念少年时光的坦荡纯粹:铃声一响,输赢皆罢,并肩归座,潜心向学,一动一静之间,尽是最澄澈的少年晨昏。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纪实文学学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