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倒下了,倒在了早上公司的例会上,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响彻了整个公司大院,一刹那间,所有的办公室窗户上都挤满了黑压压的脑袋,“是谁出事了?”“哦,是老李吗?”“我就知道,他出事是迟早的事情!”办公室里,所有的员工都放下了手上的工作,那天早上,人们讨论的只有一件事,关于老李。
老李已经不是第一次倒下了,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绕了一个转盘,然后穿过市区,又穿过一条狭长拥挤的巷子,最终在省医的急救门诊前停了下来,所有的流程老张都很熟悉,送急救室,插氧气管,接着一大堆的医生护士在急救室里忙活了起来,抽血,验心电图......,老李处于昏迷状态,没有任何的意识,但公司大院里却因为老李,仿佛原本十分平静的池塘突然间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有人为老李可惜,觉得老李年纪轻轻就做到了部门正职,未来不可限量,现在却倒下了;还有人觉得老李可怜,老婆才三十出头,小孩刚刚上幼儿园,这一倒下,老婆是别人的不说,小孩以后可造孽了;更多的人,还是幸灾乐祸,老李不是经常在会上说,工作就是他的全部,家庭生活比起工作来,不值一提吗?老李经常在五点钟时通知员工们加班,并试图给员工们洗脑,“是公司给了你平台,你就必须要以单位为家,要把全部青春奉献在工作上”。员工们敢怒却不敢言,老李常常还用他快速成长的经历试图激励和感动员工,“付出终有回报,你的努力公司会看到,我,四十不到,干到公司部门正职,如果下班就走,遇酒就躲,可能吗?”
想到酒,急救室里的老李有了一丝丝的意识,这些年,酒量就是销量,能喝半年喝八两,这个干部可培养,是老李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喝酒的豪爽,让老李一路从客户经理干到了总监,干到了区域经理,最终在公司领导的赏识下,干到今天这个位置,成为公司最年轻的县处级干部,虽然这个所谓的县处级到了很多政府单位还比不上一个小小的保卫科长,但在公司里却是高高在上啊,不仅走路带风,中午到了食堂,打饭的阿姨都要单独给老李准备一份荷包蛋,每天早上,办公室总要给他预备一杯上好的石斛,用来醒酒,一到下午,市里政府办的王副主任就会给他来电话,“李总,今晚约起,有城管的张副局,还有政协的钟副主席......”。这些年,老李自己都记不清赴了多少局,喝了多少酒,数不清的胃出血,无数次的胃穿孔,老李常教育员工,如果第二天还闻不到一身的酒气,说明工作还不到位,下班就回家,是不求上进的表现。
隐约中,老李被送进了ICU,上一次还是一年多前,老李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医生诊断为胃癌,并切掉了一个胃,出院的时候,医生一再叮嘱,不要再喝酒,否则将命不久也。老婆也再三劝他,不要再拼命了,工作再重要,也不能不要命啊,这些年,女儿每次过生日,老李不是在单位开会训斥员工,就是在去应酬的路上,老李坚信,在单位的地位就是在家的地位,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老婆孩子在他眼里,仿佛都是他的下属,下属的话,老李一向不听,老李习惯了唯上,省里刚换了领导,老李深知,不跟领导搞好关系,以后就有可能被打入冷宫到闲职部门,比如工会,党群等,一想到这些,老李常常半夜惊醒。于是才出院不到半年,老李就把医生和老婆的叮嘱抛到了脑后,常加班到深夜,酒桌上,半推半就中,一大杯十五年的茅台,老李仰头一饮而尽,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也许癌细胞也怕高度酒精呢,老李常如此安慰自己。老李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半年后,省公司领导将老李从一个偏远的地市调到了身边,出任办公室主任,用公司人的话讲,老李终于得到了新领导的信任,大内总管,没有几把刷子能干得了?
老李开始听到了各种机器的声音,血压、氧气、心跳监测,ICU里,各类病人的呻吟声,检查出来了,老李剩下的那个胃也坏透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老李那年轻漂亮的老婆已经哭不出眼泪来,医生给家属下了通知书: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了,建议拉回家准备后事。
老李回到了老家,上一次回老家是什么时候,老李已经不记得了,好像还是十几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老家的一切是那么的陌生,老李用一辈子的努力逃离了他小时候拼了命都想离开的地方,三十后,老李没有想到,自己是躺在救护车里回到了这里,老李已经吃不下饭了,只能勉强吞下一些流食,老母亲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快十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儿子了,每年春节,老李都在单位度过,连过年那天还在督促员工给客户上门开卡,办理业务,半天一通报,一天一调度。母亲六十岁那年,得了老年痴呆,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忧愁,也没有悲伤,她不敢肯定,她那在外当领导的儿子是不是回来了。
村里的很多的人都来了,大家各施其职,有人去请先生,帮忙看日子,根据老李的生辰八字,看他合适“住哪里?”,有人联系农村办红白喜事的一条龙团队,还有人看完后回去跟当家的商量“我看李家的老二也就这两天的事情了,这些年,我家办事,他一回都没来过,送了也是白送,咋办?”“乡里乡亲的,一点不表示也不合适吧,好歹送个二十,当凑个份子。”村里的人们对老李的印象比较模糊,只记得他小时候很聪明,年年考试都是第一,考上大学后就很少回来了,再后来听说在国企里当了领导,跟县长一个级别。
老李从床上被抬到了堂屋的木板上,他已经吃不了任何东西了,一百七十斤的人,现在只剩下六七十,全身上下瘦成了皮包骨,单位里也派人来了,新上任的办公室主任带着公司领导的慰问来了,一个信封装着厚厚的一沓钱,新主任握着老李瘦若鸡爪般的手,让他要坚强,单位领导和全体员工还等着他回去呢。老李躺在木板上,气若游丝,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眨着眼睛,新主任是他曾经的副手,老李对他经常都没有好脸色,所以老李一时间分不出来新主任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的。
新主任走后,村里上一点年纪的妇人们便张罗开了,她们给老李穿上了新的衣服,一条龙也进来了,村口响起了唢呐的声音,老李咽气的消息传遍了至亲那里,每家都来人了,带着花圈,老李家门前的路上,鞭炮声震天的响,从中午一直放到天黑,村里的狗都吓得躲到山上去了,几天不敢回来。
村长给镇上的殡仪馆打了个电话,老李的名字便出现在火化炉外面的显示屏上,老李进的是豪华炉,火化工仔细的操作着每一个步骤,嘴里念念有词,这是他们对客户最大的尊重,一个小时后,老李出来了,被装进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从人们的脸上还能看到一丁点的悲伤。
此时村里已经热闹了起来,打麻将的,把桌子砸得砰砰响,农村乐队很能抓住老头们的心思,表演着各种露腿露腰的节目,女演员们卖力的扭着腰,音响里放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的”,老头们的口水都要流到了地上,小孩子们最高兴了,时不时到灵堂上去偷几个水果,然后到屋前的地上去找寻没有炸响的哑炮,用香小心翼翼的点燃,随着轰的一声,满地的纸屑飞到空中,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道扑鼻而来。
老李终于在村东头找到了自己的新家,是“商品房”,镇上也不允许建“独栋别墅”了,一个不到两平方的小坑,这是这一片公墓最贵的位置,家里花了一万块钱给他买了二十年的产权,在这里,老李可以看到自己在村里的家,闲暇时,还可以眺望几百里开外的单位。
只不过,单位的同事已经不再议论关于老李的任何事情了,老李这个名字在办公室里好像比较忌讳,每次偶尔有人说“这个事情好像还是以前老李在的时候决定的。”新主任都会赏给他几大句“那你去找老李好了!”
自那以后,老李的名字就再也没有在单位里出现过了。
作者简介:
张德杰,笔名:湖畔之子,中国联通贵阳市分公司政企部高级经理,文章散见于中国校园文学、雨花杂志、南京日报、金陵晚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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