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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心事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长沙 甘正气    阅读次数:727    发布时间:2026-09-22

大约满了75岁以后,外婆开始考虑她的后事。

她在头脑还非常清醒的时候,跟我不止一次交代,她百年之后,葬在哪里就算哪里,就永远在那儿,千万不要迁坟,如果国家以后搞建设修路、修房子,需要平整土地,她的坟地也不要迁,直接平掉就行了,以后上面是路、是房子都没有关系,就让她永远安息在原地。

她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大致是说先前有户人家特别兴旺发达,家庭和睦,子孙成器,大富大贵,家族里出了很多秀才,还有状元。这家人发财后,就开始动脑筋,想将祖坟迁移一下,希望这样“风水”会更好,家族会更加兴盛,出将军,出宰相。没有谁反对,祖坟就被扒开了,这时,人们才发现,祖宗的棺材上面紫藤盘绕,这就是传说中最福佑子孙的“紫藤盘棺”之相,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而祖坟经过这么一扒拉,“脉气”就动了,紫藤也就死了,从此,这一族人家再也没有出过秀才和状元了,于是很快就衰落了。奶奶一再强调这是真事,是哪个邻居的亲戚亲眼所见。

外婆说的是土话,“以前”“古代”她说“往日”或“往而”,“坟墓”叫“塔儿”,她也不知道秀才之上还有举人。她说“紫藤盘棺”这个词给我留下了最深的印象,她叙说时我仿佛看见一个墓穴被打开,现出一个黄色的泥坑,一具黑色的棺木被吊起,棺材上爬满了紫色的藤蔓,像被惊扰的眼镜蛇高高昂起的头一样伸展着枝枝叶叶。

外婆的交代有一点迷信,从科学的观点来看属于无稽之谈,但“入土为安”是最根深蒂固的传统之一,我是理解的,迁坟耗时费力更费钱,而且看见祖宗的棺木出土,总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情。她的交代我牢牢记在了心里。

还好,她的坟茔现在还在一块菜地边上,离公路很远很远。“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也许是我少年老成,从小就给人诚实、靠得住的感觉,外婆说:“别人不懂,你懂的,你要记住我的话呀!以后舅舅他们万一要迁坟,那千万搞不得的呢!你到时把我的话告诉他们!”

奶奶满了70岁之后,也开始考虑她的后事了。

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好静,没事就窝在家里读书,很少出去玩耍,给人印象比较靠谱,不是贪图玩乐而忘记责任的人,是值得交代遗言的人,奶奶也像外婆一样告诉了我她去世后的安排,但是她的交代不涉及迁坟之类,而是说起了早已去世的爷爷。

爷爷在我印象中是一个乐呵呵的老头。

他喜欢在茶馆里喝茶,每当晚饭熟了,大人们就命我去茶馆叫爷爷回家吃饭,他一般会给我买一个扇形的糖果,我就舔着、含着“扇子糖”开心地回家,有时是给我买一个灰黄的法饼,我可以吃半天。

他还为我用木头做了刀和剑,以及像自行车一样有“龙头”、有座椅的弹子车,这些玩具他都用砂纸打磨得非常光滑,没有木刺伤手,而小伙伴们的弹子车都是没有座椅的,就是一块小木板,下面4个滚子轴承,要坐就只能缩起身子用屁股尖直接坐木板上,我的这个有座椅的木头弹子车就显出了高级。后来我长大了,这架弹子车被当成木柴烧掉了。

他还用长竹棍、绿色的网丝袋做成舀鸡蛋的长勺子,这样我就不用将手伸进鸡笼去捡蛋了,有时鸡蛋下在密密的灌木丛里、靠水的池塘边,也可以轻松地将长勺子伸过去将鸡蛋舀出来,不用钻到灌木丛里,也不用走到水边。

他和奶奶还不老的时候,长年生活在船上,跑水路,两个人驾着一只木板船下洞庭,甚至到长江,和南来北往的船户闲聊,爷爷也学了一点南腔北调,有时我顽皮钻到床底下去了,弄得满腿的灰和满身的蜘蛛网,他就会笑哈哈地骂:“球虎子!”这是我们当地土话中没有的,不知道他在哪个地方学的。

还有很多亲人也常说起爷爷的故事,例如说他善于算账,自学了算盘,打得又快又准。还有人说他非常热情好客,喜欢结交朋友。每当船到码头,他都去岸上的集市打酒买菜,同时邀请当地的朋友到船上吃饭,船上做饭、吃饭的地方是在船尾,客人们来了很多,一群人都在船尾吃饭的时候,往往船头都翘了起来。这个场景特别生动,我也能想起这幅盛宴图。

虽然爷爷在我五岁时就离开人世了,但是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他在我们家最为高大,长手大脚,宽肩,大脸,光头,喜穿夏布白衫和黑布鞋。喜好吃喝个新鲜,春天会要奶奶摘下浅紫色的木槿花炒鸡蛋,秋天则要奶奶摘下菊花晒干做菊花茶,嗜饮酒,几乎每餐饭都喝酒,喝酒时常流汗,这时他就解开衣襟,边喝边用手帕擦汗——十几年后我自己喝酒时想到这或许是不胜酒力的一种表现。

奶奶比爷爷多活了十一年,她去世前对我说的话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我不想跟你爷爷葬到一起,他生前欺负了我差不多一世,他很可恼……”“可恼”,又是一个我们当地的土话词语,有“凶”的意思。

那些关于爷爷的记忆马上在我头脑中重放了一遍,我仿佛看到爷爷在茶馆里喝茶时,奶奶在烟熏火燎地做饭做菜;爷爷在呼朋引伴时,奶奶也在船上做着饭菜,不仅为他,还为他的各种朋友,爷爷喝完酒睡觉时,奶奶又一个人洗碗洗筷洗衣服。我仿佛听到,当奶奶的饭菜不合爷爷胃口时,爷爷的埋怨声、责难声。

从爷爷的角度而言,他是幸福的,有人一辈子为他洗衣做饭,端茶送水,招待酒友,他只需要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还可以从挑剔奶奶的厨艺来收获存在感和优越感。

从奶奶的角度而言,她为了爷爷委屈地活着,她没有自我,她沉默了一生,去世前才说出自己的苦楚。

奶奶的遗言,让我更加自觉地关注那些默默无闻的人。听得见喋喋不休,看得见默默无闻,才能了解完整、真实的世界。有的人像暴雪,像飓风,像山洪,像冰与水混战的凌汛,像砂与土贴身肉搏的泥石流,像箭阵般的流星雨,像月食日食,像春夜的霹雳,像冬天的雷霆,总喜欢惊天动地,用最大的能量发出最大的声音,像月光不仅要偷取日光,还要占去诗人的浪漫幻想,但厚重的广袤无边的几乎无声无息的大地才承担了所有。

或许,外婆比奶奶要幸福一点,外婆去世时考虑的是遥远的未来,她已经将过去完全抛诸脑后,她没有回头,她好像没有对我说起外公。

(作者系中国民主促进会湖南省委员会副处长,法学硕士)

尊敬的编辑老师:您好!现将拙作投稿,烦请查收,敬请雅正,非常感谢。谨祝您在忙碌的日子里工作愉快、身体健康!甘正气敬上。

 

 

作者简介:

甘正气,2016-2017长沙文艺新人”提名奖得主,在《光明日报》《读书》《译林书评》《书屋》《博览群书》《中华读书报》《三联生活周刊》等各类刊物发表文章500余篇,多篇被《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读者》《青年文摘》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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