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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乡场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安龙 水舌    阅读次数:4987    发布时间:2026-08-29

红红绿绿的摊位物件、车水龙马的人潮人涌,强烈的好奇心激发孩童时的我对赶乡场的热切渴望。然而,对大山深处的乡村孩子而言,赶乡场就是一中奢望梦。一年到头能去赶上两三次,那就够幸运的了,足以在同伴面前夸夸其谈,同时也是儿时关于乡场稀少的美好记忆。

小时候因为穷,父母很好去赶乡场,并不是没什么要买的,而是家里实在没钱,粮食勉强够一家人果腹,没有多余的变卖成钱,去了也只是徒加烦恼和悲伤。

母亲说,我们家位置不宜养猪。事实亦是如此,我家养猪不成气候。地多田少,但土地贫瘠,收成甚微,田仅三块加在一起不足一亩。四季的生活所需米油食盐,都得依靠赶乡场购买补充,一个月怎么也得去一次。

挖煤窑、伐木材、采草药,甚至借钱,精打细算,抠出生活必需品的费用。距烂滩苗寨最近的是海子和古里两个乡场,海子逢周六,古里定周日,老辈人也常驮煤去稍远的万屯、鲁屯、佐舍、鲁沟大乡场。也只是听说,我是没有从没去过的。

赶乡场前,母亲从柜子里翻出用纸和布折了又折、包了又包的私房钱,躲在背人处数了又数、算了又算,最后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块钱用手帕裹好,再用塑料袋包上,藏在内衣夹层,才走出来。

母亲去赶乡场是从不给家里人说,怕我们开口要吃的要穿的,怕我们死缠烂打跟着去,怕我们满怀期待着却是失望,每次都像去割牛草去干活一样出了门。

但母亲每次去赶乡场都逃不过我的法眼,并且在母亲出门后用我诡异的步伐,悄无声息偷偷跟在后面。每次走到半路冷得咳嗽或擤鼻子发出声音,母亲才惊恐转身发觉。山路遥遥,雨雾蒙蒙,几巴掌赶我一个小孩子回去放心不下,又不可能送回去再来,无奈只能让我跟着去,我的阴谋得逞。

乡场上叫卖的水果百货,香味扑鼻的牛杂粉面,清香飘远的烤荞粑苞谷粑糯米粑;或摆在水泥板摊子上、或挂在摊子后竹架上一排排色彩鲜艳的衣服裤子;肉摊上的肉香,水果摊的水果香,形形色色让人沉醉着迷。叫卖声、还价声、久别相遇谈笑声,班车堵车长笛的催促、驱狗赶猫的谩骂、群童的嬉戏追逐......几百平方米的乡场上即使细雨绵绵,黄泥水坑,冷风横吹,也抵挡不住人来人往去,熙熙攘攘声的热闹腾腾。

满目琳琅的衣物让我眼花缭乱,香味侵鼻的美食叫我不住吞口水。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不敢言一声饿说一个吃。忍着饥饿躲避着老板抢抓顾客的眼光,管住双手不敢去摸一下摊位上的东西,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生怕转眼就迷失在人群中,贫穷怯生自卑,那形象完全一个的乡巴佬

猪肉猪油昂贵,菜油也只能打一斤回家以备客来招待,一包盐巴少不了,洗衣粉捡便宜的,最后买点针线什么的就匆匆往回赶。母亲大大的竹背箩与稀少的货物格格不入,那个时候,我能感受到母亲内心悲伤和无奈。

来回三四个小时的山路,寒风凄凄,回来路上又冷又饿,我掰下树叶上的凝结的冰块咀嚼,然后又快步追上母亲,又去找冰块充饥解渴,母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那是一段凄苦惨淡的儿时赶乡场记忆。但我毕竟是到了乡场上开了视野长了见识,可以说不虚此行了,只是苦了母亲,添了一份伤感。

后来寨子里开了煤厂,母亲到煤厂做苦力,每天一块多钱,左攒右攒到过年,就能给几个孩子每人一件衣服,第二年还能买上两三包肥料,谷物终于有了好收成,也终于有余粮养鸡,每天清晨和傍晚由在家守屋的我抿苞谷子喂。渐渐地,鸡在山林中成堆成群,每到赶乡场,母亲拉上两只大公鸡,撕下烂衣服布条捆住鸡脚放到竹背箩里,麻袋盖在背箩口并捆好,背着快步出了门,一家人终于油盐有了保障。

走完山路到大路的交接处,就有鸡贩子候在路边,远远就盯着母亲的背箩,走近后就主动上来询问、谈价、称称、数钱。那几年物价飞涨,两只大公鸡买了五六十块,当鸡贩子数钱时,母亲的双眼格外明亮且。一包肥料也用不完,可把母亲高兴坏了。母亲慷慨地递给我两毛五毛,以奖励我日夜麻苞谷子喂鸡的辛苦,我懂事地婉拒。母亲满面笑容,一路上憧憬着未来到乡场。母亲要给我买碗素粉,自己却舍不得吃,我说不要,两人又饿着肚子往回赶。

读书后我的个子一下窜了上来,赶乡场也得背竹背箩,一人两只鸡买上一百多块。那时母亲不打菜油了,赶乡场还得拉着马儿去。买肥肉大米,买衣服鞋袜......我和母亲背着各种家庭用具,马儿驮肥料或大米,一家人的日子逐渐充实起来。

没过几年,寨子里很多人家攒钱买上了摩托车,飞来驰去省时省力,好不让人羡慕,我清楚自己家庭状况从不奢求,依旧和母亲牵马走路。上初中后一直求学在外,寂静的赶乡场路上只剩下了母亲一人一马,想起母亲孤单和劳苦多少次暗自泪流。大学第一个寒假我就去打寒假工,终于买上了摩托车,每周末我都打电话问母亲要不要去赶乡场,从州府骑车到家也就一个多小时,然而母亲却很少去赶乡场了。家乡的硬化路已通各家各户,各种各样的水果蔬菜、日用百货,都有货车拉到寨子里,每天都有好几拨卖货郎叫卖,物美价廉,好不热闹。

如今偶尔回老家,逢周六周日还有几名老人佝偻着腰相约赶乡场,到乡场上吃碗煎粉打壶酒,找老朋友聊聊天,是享受晚年时光也是打发时间。

爷,难走不?我送你们去吧!

不用不用,我们晕车,也没什么要紧事,慢慢走路锻炼身体,你忙你的事去。

望着老人们一步步远去,不禁让我忆起儿时赶乡场的场景。真是往事越年,穷乡换新颜。同样是赶乡场,性质已变,儿时乡场渐行渐远。

 

 

作者简介:

水舌男,苗族,贵州安龙人,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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