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访土城唱红谣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万慧阳    阅读次数：2944    发布时间：2026-10-22

初访土城，已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彼时正值少年，我随学校组织的“重走长征路”野营拉练，奔赴这座藏在赤水河畔的千年古镇。初中四个班百余名学子，搭乘前往岔角煤矿运煤的卡车，在坑洼不平的泥石公路上颠簸前行，车轮卷起漫天黄尘，绵延四十多公里，才终于抵达习水县土城镇。

那时的土城，还藏着未经惊扰的古朴模样。褐墙黛瓦的民居依赤水河而立，静默不语，像守着一段厚重的旧时光。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的青石板老街，蜿蜒穿镇而过，石缝间滋生的青苔，层层叠叠，写满时光沉淀的痕迹。古镇依山而建，碧水绕镇穿行，木构民居顺着山势层叠错落，穿斗夹壁的老屋褪去鲜亮，沉成深沉的木色，渐渐晕染成墨黑，檐上片片小青瓦，泛着温润古朴的柔光，藏着黔北古镇独有的烟火与沧桑。

漫步老街，古巷幽深，参天黄葛树虬劲的根系紧紧攀附岩壁，粗壮枝干撑起浓荫，将窄巷笼在一片清凉之中。暖阳穿过枝叶缝隙，碎金般洒在斑驳开裂的门廊上，光影流转，满目都是岁月沉淀的古韵。街边老茶馆里，热气氤氲，茶香漫溢，旧木桌旁围坐的茶客，慢啜盖碗清茶，闲谈家长里短、坊间旧事，或有川剧清唱伴着锣鼓声，从街巷深处飘来，高亢婉转，与茶香、烟火气相融，酿出古镇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那次拉练，我遇见了留在土城的红军老战士何木林，这位终生难忘的人。当年的他，已年过六旬，身材高大魁梧，面庞方正刚毅，双目炯炯有神，一捧雪白蓬松的长髯垂在胸前，藏尽生活在赤水河畔四十余载的风雨风霜。他脚蹬草鞋，步履坚定，领着我们徒步近五公里，从土城老街一路登上当年红军与敌人鏖战的青杠坡山巅。昔日的硝烟早已散尽，可整座山峦依旧庄严肃穆，风过林梢都带着沉郁的敬意。

何木林老人站在坡顶，缓缓翻开尘封的烽火岁月。他讲起在江西故土投身红军、扛起钢枪的初心；讲起随部队从遵义转战土城的漫漫征程；讲起1935年初那场惊天动地的青杠坡血战：敌军重兵合围，红军将士在葫芦形险隘里殊死搏杀，三千余名英烈血染山谷，把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热土。他讲遵义会议后，红军身陷四十万敌军围堵，毛主席临危决断，以四渡赤水的神来之笔，带领绝境中的红军杀出重围、转危为安；也讲自己战斗负伤后，被当地百姓赵家冒死收留，为瞒过敌人搜捕，装哑失语十四载的隐忍坚守。

老人的讲述声情并茂，字字含情，句句泣血，瞬间把我们拉回那段风雨如晦、烽火连天的峥嵘岁月。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他细数红军铁纪：红军进驻土城，不扰百姓、不进民宅，天为被、地作床，露宿街边檐下；战士饥渴难耐，拔了地里几个萝卜果腹，定会悄悄留下铜钱抵偿；渡河架桥急需板材，战士们拆下沿街店铺门板，逐一标注记号，战后分毫不错、悉数归还。讲到动情处，老人昂首引吭，一曲《红军纪律严明歌》破空而出：“红军纪律真严明，行动听指挥，万众一条心，上门板、捆谷草、房子扫干净，借物要归还、损坏要赔清……”

歌声苍凉嘹亮，字字铿锵，在寂静山谷间久久回荡，重重叩击着每一个少年的心扉。就是这支朴素的歌谣，把红军秋毫无犯、爱民如亲的初心，深深烙进土城百姓心底。百姓认准了红军是穷人自己的队伍，送谷草、献门板、搭浮桥，冒着杀身之祸掩护伤病员；父送子、妻送郎，万千儿女踊跃参军，红军与百姓血脉相连、生死相依的鱼水深情，如同滔滔赤水，奔流不息、亘古绵长。

那几日，我们踏足红军渡口，沿着先辈足迹前行，切身感悟长征征途的千难万险，汲取穿越岁月的精神力量；夜幕降临，我们在古镇街头唱响《遵义会议放光辉》《四渡赤水出奇兵》《过雪山草地》，一曲曲长征组歌划破暗夜，用少年赤诚，铭记不朽征程，致敬英烈忠魂。

丙午年五月中旬，我随川黔毗邻四县市文学同仁，再赴红军渡、重登青杠坡，以文学之名、怀敬畏之心，重走四渡赤水主战场，开展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文学实践活动。这一次，不是少年求学的拉练，而是一群喝着赤水河水长大的文学同仁，在开展一场文学与山河的对话，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朝圣。

今日土城，早已旧貌换新颜，它始终守住了千年古镇的根脉与红色灵魂。古镇肌理完整留存，褐墙黛瓦、青石板路依旧古韵悠然，原住民闲适淡然、烟火如常，延续着古镇最本真的生活气息；让人可喜的是曾经闭塞难行的泥石路，被畅通的遵赤高速取代，彻底打破了交通桎梏；四渡赤水国家长征公园气势恢宏、内涵厚重，红色文化、盐运文化、古镇文脉交相辉映，土城跻身全国红色旅游精品线路，八方游客慕名而来，在慢时光里品读红色历史、感受古镇温情。赤水河奔流依旧，两岸青山叠翠、绿意葱茏，山河锦绣，国泰民安，正是当年英烈为之浴血奋战的人间理想。

我们再度来到四渡赤水的发轫之地青杠坡。山风低回，松柏肃穆，刚抵达山顶烈士墓群，便遇见安徽芜湖一位年逾花甲的俞姓退休干部，身着骑行服，手执“红色之路”旗帜，从山巅下来。称其今年三月初，从上海中共一大会址出发，只身骑行重走长征路，历时两个多月，跨越万水千山，第一时间便登上青杠坡，拜谒长眠于此的红军英烈。萍水相逢，却因同样的赤子情怀心意相通，我们共忆长征往事，定格下这场跨越山海的初心相遇。

低沉婉转的《献花曲》缓缓响起，文友们抬着花篮，拾级而上，步履沉重、满心崇敬。在红军烈士纪念碑前，众人肃立默哀，山岗万籁俱寂，唯有风声低吟，巍峨碑身直刺苍穹，默默守望这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三千余名红军英魂长眠山谷，他们中的很多人，不过十几、二十岁，正值芳华，没有留下姓名、籍贯，只带着一颗赤诚初心、一枚闪闪红星，永远留在了青杠坡的热土之上。

身着藏青正装的年轻讲解员，缓步上前，声音低缓却饱含力量，在山风中轻轻传扬：“青杠坡战斗昼夜血战，绝境之中，红军将士前赴后继，他们太年轻了，把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片山河……”风停声静，唯有瞻仰者轻轻的脚步声，在石阶上缓缓回响，像是后人与英烈跨越生死的温柔低语。

六位青年男女深情朗诵红色诗篇《只要祖国需要》，字句滚烫，直击人心：“我不想哭，只想沉沉地睡去，陪着我远方的母亲；或者，我还想去战斗，只要祖国还需要我”“不，我要哭！我看见你双手染血，却依然挥舞红旗；我看见你倒下，却仍然军姿屹立”“只要祖国需要，站起来，他们就是钢铁战士；只要祖国需要，倒下去，他们也是不朽的山河”。赤诚誓言在山谷间激荡，让人重回炮火纷飞的年代，深深震撼于红军将士视死如归、赤诚报国的家国担当，更唤醒了当代人传承红色基因、勇担时代使命的初心。

拜谒仪式结束，山风还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同行的摄影家周大哥悄悄低声告知：方才这位动情讲述的讲解员，正是老红军何木林的孙女何莉。

我心头猛然一震，快步上前。何莉正整理讲解器材，抬眸相望，眼眸清亮、神情温婉。我向她说起四十多年前，少年时在土城听她爷爷讲长征故事、唱红军歌谣的往事，话音未落，她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眼底泛起温润的泪光，仿佛瞬间被拉回童年时光。

“我们从小，就是听着爷爷的红谣长大的。”她轻声说道，嘴角带着温柔笑意，“别家孩子学的是童谣嬉曲，爷爷一遍遍教我们的，永远是那首《红军纪律严明歌》。”她忽的歪头看向我，轻声说道：“现在，还记得爷爷常唱这首歌的人不多了。叔叔，您还会唱吗？”心头一热，尘封半世的旋律瞬间涌上心头。“你爷爷唱这首歌时，我还是少年，歌词虽记不全，那曲调、那初心，从未忘记。”小何眼中亮起光芒，“那我们一起唱，唱给爷爷听，唱给英烈听。”

就在青杠坡烈士陵园的广场上，她轻声起调，我应声和唱。一老一少的歌声，穿过青山松柏，掠过烈士丰碑，飘向寂静山谷。半世光阴流转，歌声依旧赤诚；祖孙血脉传承，初心始终滚烫。同行的摄影师按下快门，定格下这动人瞬间：何莉眼眶微红，我声音哽咽，这支从烽火岁月中走来的红谣，从何木林老人的口中，传到孙女心底，也在半个世纪后，重又扎根在我的灵魂深处。

乘车驶离青杠坡，返程山路蜿蜒，窗外青山连绵后退，可那支红军歌谣，始终在耳畔萦绕，久久不散。它像山风穿过松林，清冽深沉；像赤水绕过大山石滩，温润绵长，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却一字一句，深深镌刻在心间。

我忽然明白，这支歌谣，从来不止是一首老歌。它从青杠坡的烽火硝烟中走来，从红军将士的赤诚初心中走来，从百姓与红军生死相依的鱼水深情中走来，经老一辈革命者口口相传，由红色后代接力传承，早已长成这片土地的精神根脉，融进民族的精神血脉。

车子渐行渐远，歌声却愈发清晰。青杠坡的山风会停，岁月流转会改容颜，但这支红色歌谣，永远不会落幕。它藏在土城的青石板上，藏在赤水的滔滔碧波里，藏在每一个铭记历史、传承初心的中国人心底，代代传唱、生生不息。

山河无恙，英魂不朽；红色根脉，薪火相传。土城的风，还在吹；初心的谣，永远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