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的涛声》 之 第一回 丹崖环水藏雏凤　古塾寒窗育少年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签约作家 佘思良    阅读次数：10450    发布时间：2026-11-08

诗曰：

赤水盘涡绕碧岑，丹崖叠翠隐儒林。

盐舟击浪滩声远，木塾传经烛影深。

世乱已生忧国泪，年微先抱救时心。

深山莫谓无豪杰，雏凤清鸣待远音。

话说民国元年（1912年），壬子之岁。黔北赤水，旧名仁怀厅。这一方水土，被赤水河千百年的冲刷切割，堆出连绵不绝的丹霞山。赤水河自乌蒙山深处发源，一路穿峡破谷，携着赤红泥沙滚滚东来，劈开川黔边界的重重大山。两岸崖壁赭红如染，远远望去，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道赤色伤口，又像是丹霞神仙晒出的长幡。崖头桫椤森森，楠竹漫坡，山风掠过竹海，便是一片连绵不断的沙沙涛响，和河中的浪声缠在一处，日夜不休。

时值暮春，正是赤水河的平水时节。河水不像夏汛那般狂暴浑浊，也不像冬枯那般浅露河床，而是泛着淡淡的赭红，水面平缓处倒映着两岸青山，急滩处则白浪翻涌，水声轰隆。河面上盐船首尾相接，一艘挨着一艘，船身吃水很深。这些船载的，正是自流井来的川盐。盐是黔北百姓的命根子，山里人不产盐，全靠这一条赤水河，把川盐源源不断送进贵州腹地。因此这一条水路，被人称作黄金水道。船工的号子起起落落，一声高一声低，顺着河风飘上岸，飘进沿岸的场镇、村落，飘到旺隆场旁那座谢氏宗祠。

谢氏宗祠，坐落在一片缓坡之上，背靠丹霞崖，前临一道潺潺溪涧。宗祠是穿斗式的老木构建筑，黑瓦经年风雨，长了一层青苔，檐角微微起翘，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黑鸟。宗祠大门上方木匾，原是谢氏家祠四字，墨迹已然斑驳。民国改元之后，族中几位乡绅商议，将祠堂改建学堂，定名古葫小学堂。祠堂正中的大戏台改作讲堂，两侧的厢房辟成学舍，天井当中，两株古黄桷树，枝繁叶茂，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带着草木特有的气息。

天井石坝上，几十个孩童，长衫短褂不一，正跟着先生诵读课文。琅琅书声，和远处河上飘来的船工号子，揉在了一起，在山谷间轻轻回荡。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念得走神，眼睛瞟向天井外头，看枝头的鸟雀，看崖上被风吹动的桫椤叶子。

堂下，一个少年端坐案前。年方十六，名谢绍敏，字灵溪。生得清瘦，面膛带着山乡少年特有的浅褐肤色，一双眸子，亮如深潭。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子。他手中握着一支竹笔，面前摊开一册国文课本，嘴上跟着诵读，目光却时不时越过祠堂的木格窗，望向远方连绵的丹崖，望向那条奔流不息的赤水河。窗棂上的木格，把他眼里那条河切成几段，可河水的奔流，却切不断。

教书的先生姓周，是本地的老秀才，年过花甲，鬓须皆白。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肩上补了两块补丁，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家里人缝的。周先生放下手中戒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长年读书的沙哑，又有几分先生特有的郑重：

“诸位学子，今日读到《礼记·大同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昔日孔夫子立下这个宏愿，是要天下人人有分，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而今鼎革，民国初立，人人都说共和，可这天下，果真为公吗？”

话音落，满堂孩童，大多懵懂。有的低头抠弄桌面木纹，有的悄悄打量天井的黄桷树，有年纪小的，把手里的竹笔在桌上转来转去。唯有谢绍敏抬眼，凝神望着先生。他听得懂先生话里的深意，虽不能尽解，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

周先生长叹一声，拄着戒尺缓步走到窗前，望向远处河谷。窗外一阵河风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你们生在这赤水山中，见的只是河上盐船、山中竹木。可山外世界，早已天翻地覆。清帝退位，可各省军阀割据，官府苛捐不减。盐船过滩，纤夫拼死拉纤，所得微薄，大半被厘卡盘剥。佃户耕种山田，丰年勉强糊口，一遇旱涝，便要卖儿鬻女。这共和二字，离咱们黔北山乡，远得很啊。”

一个年岁稍小的孩童举手，怯生生地发问：“先生，既然民国了，为何还要收这么多捐？”

周先生苦笑，摇了摇头：“官府换人，可盘剥百姓的法子，不曾换。盐要过厘卡，粮要交田赋，猪羊牲口要派捐，连上山砍几根竹子，也要抽几分厘金。百姓辛劳一年，落不下几个钱。”

学堂之内，一时安静，只听见窗外竹叶簌簌，远处河水隐隐。那些孩童虽不十分明白，可听先生这么说，也都静下来，好像觉得眼前这个平静的山乡，藏着什么说不清的苦处。

谢绍敏站起身，拱手问道：“先生，学生有一问。若大道难行，我辈读书少年，当何以自处？”

这一问，满堂的孩童又抬起头来。周先生打量眼前少年，眼中有几分赞许。这谢灵溪，乃是谢氏子弟，天资颖悟，读书刻苦，胸中自有主见，和那些只知背书、追闹的顽童全然不同。

“灵溪，你且说来，你心中是如何想？”

“学生以为，读书不只为求取功名，安身养家。”谢绍敏声音清亮，在祠堂屋宇间回荡，“天下生民受苦，读书人便不能独善其身。若是有朝一日，能走出赤水河谷，去往外面的大世界，学得真学问，方能回来，救这一方百姓。”

此言一出，满堂孩童哗然。几个乡绅家的子弟，相视偷笑。在他们看来，山里少年，能读书识几个字，将来做账房先生、教私塾，便是最好出路。至于救百姓，不过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语，说来好笑。

周先生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待祠堂重新静下来，他才缓缓说道：“少年有远志，固是好事。可出山之路，千难万险。赤水河滩多水急，路途遥远，川中兵祸连绵，路上匪患横行。多少人困在这群山之中，终生不见大江大海。你要谨记，立志易，守志难。”

谢绍敏躬身一揖，郑重答道：“学生记下先生教诲。”

学堂散学，夕阳斜照，丹霞崖壁被落日镀上一层赤红金光。崖壁上赭红的岩石，此刻竟像是烧红的铁，又像是晚霞凝固在山间。河面上，最后一船盐货缓缓靠岸，船工的号子声里带着一天下来的疲惫，却仍有几分悠长。同窗三三两两散去，追逐嬉闹，跑下山坡，隐入竹林深处。谢绍敏独自留在天井，靠着黄桷老树，望着远处河谷，心里还记着先生说的天下为公那句话。

“灵溪！灵溪！”

一阵呼唤自祠堂大门传来。来人是他同族叔父，谢三爷，一身短布衫，肩上还担着半挑山货，方才从旺隆场赶场回来。谢三爷年过四旬，晒得黑红的脸膛，粗糙的大手，一看便是常年在地里、场镇上打转的人。他放下担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又掏出旱烟袋，在石坝上蹲下，一边装烟，一边说话。

“放学了？快回家，你母亲炖了筒筒笋腊排骨汤，等你回去吃饭。这一锅汤，香得很，我路过你家门口都闻见了。”

谢绍敏上前行礼：“三叔。”

谢三爷点着旱烟，吸了一口，目光却望向远方河水，眉头微皱：“方才赶场，在河嘴茶馆歇脚，听见河上船客闲谈，说泸州那边，军队又在征粮拉夫。盐船过厘卡，捐税又涨了一成。盐价还要往上抬，咱们山里百姓，吃盐都要贵几分。我买的那包盐，比上月硬是贵了几文钱。”

谢绍敏眉头微蹙：“又是加捐。纤夫船工本就苦，这般盘剥，如何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