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归途
子夜将至,K1174次列车正切开岁末的黑暗。林穗穿过摇晃的车厢,空气里漂浮着方便面、橘子皮和困倦的气息。这是她今年最后一段里程。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的老人。
他裹在过于宽大的藏蓝色旧棉袄里,花白的头靠着车窗,目光焊在窗外流动的黑暗里。没有行李,脚下干净得反常。
“大爷,您的票。”
他迟缓地转头,眼中蒙着雾:“……找俺闺女。下车,就到了。”他摸索所有口袋,只掏出一方灰手帕,几颗黏糊的糖,一小卷用橡皮筋扎好的毛票。没有车票,没有证件。
乘务间的白炽灯下,他捧着热水。乘警的问询如石沉大海。直到数字从他唇间滑出,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电话接通了。
“喂?”年轻女声,浸透泪水的沙哑。
林穗说明情况。漫长的沉默后,那个声音说:“他……又去了?”
“您是他女儿?”
“不……”一声短促的抽泣,
“我是沈月的朋友。月月她……十年前就不在了。也是除夕。也是这趟车。隧道塌方……她是车长,最后一个撤离的……”
每个字都像冰。
“他这病,每年除夕都会‘清醒’,然后一定要坐这趟车。十年了。他说……月月就在下一站等他下班。”
林穗抬起头。老人不知何时已放下杯子。他静静望过来,眼中没有迷茫,只有深不见底的哀伤,和一片了然的平静。
他没有忘记。他记得一切。这十年,他并非迷失,而是在每个新旧交替的时刻,踏上这列车,进行一场静默的、一个人的仪式。在这条永恒的归途上,他与女儿进行一场永不结束的告别。
列车驶向漆黑的隧道。就在黑暗即将吞没一切的前一秒——
“叮。”一声轻响。
老人枯瘦的手边,多了一枚铁路徽章。红星下的路徽微微磨损,边角干净,泛着温润的光。背面刻着“SY”。
斜对面,那个一直戴着耳机的年轻姑娘摘下了耳机,眼睛很亮。
“爷爷,”她声音很轻,“这枚徽章,是我在铁路学院毕业那年找到的。原来的主人,是位除夕夜没能回家的列车长,叫沈月。”
老人整个身体一震。他没有抬头,目光死死锁在徽章上。他颤抖的手指,缓慢地、一寸寸地抚过那两个字母,然后整个手掌覆盖上去,紧紧握住,按在胸口。他佝偻的脊背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像风中残烛,却没有一点声音。
“我成了一名列车员。这枚徽章,我戴了三年。”姑娘的眼泪滚落,“今年是我第一次值乘春运。我特意上这趟车……因为,我们乘务员之间有个故事,说每年除夕的K1174上,可能会遇到一位穿旧路服、找女儿的老爷爷。”
她的话音落下,车厢陷入另一种寂静。然后,仿佛无声的约定。
靠窗的中年男人起身,从提包里取出一个新保温杯,接了热水,轻轻放在老人面前的小桌板上。没有言语,只是用厚实的手掌,在老人肩上按了一下。
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掏出几个砂糖橘放在旁边。她怀里的小男孩,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老人,用清脆的童音说:“爷爷,不怕。”
一包纸巾被悄然推过来,一块巧克力放在橘子边,一张干净的小毯子从后面递来……
没有喧哗,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轻柔的环绕。这些来自陌生人的静默馈赠,在老人面前堆积成一个微型的、温暖的岛屿。
林穗转身,从乘务间拿出自己准备带回家的饭盒,里面是母亲包的饺子,还保着些许温。她将饭盒打开,连同自己那枚崭新的列车长肩章,一起轻轻放在那堆“礼物”的最上方。
老人低下头,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握着徽章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十年筑起的、坚硬的、孤独的堤坝,在这无声的洪流中寸寸瓦解。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交握的手上,肩膀无声地耸动。大颗的泪水滚落,砸在洗得发白的棉裤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依旧没有嚎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列车冲出了隧道。炫目的站台灯光涌满车厢,照亮了老人泪流满面却不再绝望的脸,照亮了每一张平静而柔和的脸,照亮了小桌板上那堆朴素的馈赠,也照亮了那两枚并置的、不同年月却同样闪耀的徽章。
老人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面向车厢,面向那些即将散去、或许永不会重逢的陌生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挺直佝偻十年的脊背,将旧徽章仔细别在心口,将新肩章郑重放进内袋。他端起那杯温热的水,喝了一口,拿起一个橘子,放进兜里。最后,他端起了那盒饺子。
他抱着这些沉甸甸的温暖,走向敞开的车门,走向车外那片闪烁着万家灯火、响着零星爆竹声的、新年的夜晚。
站台上,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年轻女列车员正在立岗。她看见老人,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并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老人的脚步,在站台地面上稳稳落下。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背影,在站台明亮的灯光下,不再是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孤独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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