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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垄地
王守根葬礼后，三个子女在老宅对峙。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味和火药味。
村长老陈念遗嘱：“东边三亩地，归秀芬。”
“这不公平！”老大王建军拍桌而起，“我是长子，地和祖宅都该归我！”
老二王建华推推眼镜：“白纸黑字。小妹照顾爹八年，应该的。”
小妹王秀芬低头揉搓手帕。四十五岁的她，是唯一留在村里的。母亲早逝，她带大两个哥哥；父亲瘫痪八年，她伺候到终。
大嫂李翠花冷笑：“老爷子最后糊涂得亲闺女都不认得，谁知遗嘱有没有人动手脚？”
老陈继续念：“堂屋东北角第三块青砖下，有东西要你们三人同挖。”
挖出铁盒，李翠花眼睛发亮：“肯定是宝贝！”
盒里没有金银，只有三小瓶菜籽油，各压一张纸条。
王建军的纸条上，父亲字迹颤抖：“你十岁打翻油瓶，兑水怕挨打。爹尝出来了，没说破。这瓶油给你——做人做事，掺不得假。”
他眼眶红了。
王建华的纸条：“你总嫌家里穷，发誓走出去。爹不拦你，但走得再远，别忘了根。这瓶油是你考上师范那年，咱家榨的最后一茬菜籽。”
他想起父亲蹲在灶房整夜榨油：“外面的油没家里香。”
给秀芬的最长：“秀芬，你从小懂事，也最苦。这瓶油是爹能下地时，种的最后一茬菜籽榨的，专门给你。别什么都让着，该争的要争。”
三人捧着油瓶，无人说话。
几日后达成协议：地由秀芬种，收成三家平分。
日子平静一年。秀芬侍弄着地，哥哥们常寄东西、打电话。村里人都说，王家三兄妹因那块地更亲了。
直到县里来人勘测——高速公路要经过这里。
红线穿过地中央。
“补偿款丰厚，”村干部说，“一亩八十万，三亩二百四十万。你们商量怎么分。”
那晚，秀芬辗转难眠。两个哥哥在电话里也沉默了。
周末再聚老宅，气氛微妙。
“地是秀芬在种...”王建华先开口。
“但地是咱们三人的，”李翠花抢话，“补偿款也该平分！”
秀芬深吸气：“这钱，咱们不分。我想办‘守根菜籽工坊’，用爹的老法子榨油。赚的钱，给村里老人养老，资助孩子上学。”
“你疯了？二百四十万搞这个？”
“我觉得行。”王建华眼睛一亮。
王建军看着妹妹，想起那瓶“掺不得假”的油，重拍桌子：“干了！”
老陈匆匆赶来，脸色古怪：“高速不经过这儿了。勘测有误，新线路南移五百米。”
死寂。
“没有补偿款了？”李翠花尖声。
老陈掏出泛黄信封：“守根叔临终前给的，说等你们决定怎么处理这块地时，才能打开。”
父亲颤巍巍的字迹：“当你们看到这信，说明你们一起挖出了油，面对了‘补偿款’考验。如果你们选分钱，这信就不用看了。如果想用钱做有意义的事...继续看。”
“东边那三亩地，其实不是咱家的。”
“三十年前，咱家最困难时，我偷偷卖了它。但没过一月就后悔了——那是你们爷爷开出来的根。我求买主赵老四还我，他答应了，但有个条件：地我继续种，地契是他的，我死后，地归他孙子。”
“我瞒了你们三十年。每年偷偷给租金。没脸告诉你们，你们的爹是个败家子。”
“但我求赵老四签了特殊租约：我死后，我的任何一个子女，只要能拿出三十万，就有权以当年价买回地契。如果没人买，地归赵家。”
“这三十年，我攒了二十八万七千，存在镇信用社。还差一万三，是我故意没攒够。这一万三的缺口，要你们三兄妹一起补上。”
“如果你们看到这信，说明你们通过了第一个考验。现在面临第二个：愿不愿一起凑一万三，把咱家的地赎回来？”
“存折密码是你们生日。取钱需你们三人一起去，因为存折用了你们三人的名字共同开户。”
“如果你们去了，柜台下面，还有我留的最后一句话。”
三兄妹面面相觑。
“所以...根本没有补偿款...地也不是我们的...”王建军哑着嗓子。
第二天，三人去镇信用社。输入密码，看到存折上二十八万七千元存款，手在颤抖。
凑齐三十万，办理取款。
柜台职员递出信封：“王守根老先生生前留的。”
纸条上：“地契在赵家孙子手里，钱给他，地就回来了。但爹真正想留给你们的，不是地，而是此刻——你们三人站在一起，共同决定一件事的时刻。那三瓶油是钥匙，这笔钱是锁，而你们的手足情，才是打开这个家的唯一密码。”
“另：赵家孙子就在隔壁柜台工作。”
三人转头，看见隔壁柜台里，年轻人微笑点头。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三瓶油上折射温暖金光。
赵家孙子接过钱，递过地契：“爷爷临走前说，王爷爷是他最佩服的人。不是因为他守住了这块地，而是因为他用这块地，守住了更重要的东西。”
秀芬接过地契，背面一行小字：“地有价，情无价。此契可赎地，但赎不回时光。愿你们珍惜彼此，胜过珍惜这片土。——父守根绝笔”
走出信用社，王建军忽然停下：“等等。爹说攒三十年攒二十八万七。可三十年前，三亩地最多卖一千块。”
王建华愣住，心算。
“就算利滚利，现在也不可能二十八万七。”王建军声音发紧。
三人冲回柜台。
“请问，这存折最近还有人存钱吗？”
柜员查看记录：“有。两个月前，王建军存十万。一个月前，王建华存八万。两周前，王秀芬存五千。”
如遭雷击。
原来那二十八万七千里，有十八万五是这一年多来，他们“孝敬”父亲、而父亲一分没花全存下的钱。父亲用他们的钱设局，让他们重新聚首、共同面对、彼此担当。
“还差一万三……”
“是我们今天凑的。”
“爹用我们的钱，买回了我们的亲情。”
他们终于懂得，父亲留下的从来不是地，也不是钱，而是一个机会——在利益面前看清彼此，在得失之间选择担当，在岁月流逝后重拾亲情的机会。
那三瓶油在阳光下闪烁温暖光芒。
而真正的传承，此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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