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庙人
村西头有座小庙,小到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村里人都叫它“老爷庙”。庙里供的不是哪位真神,据说是百年前村里一位教书先生的牌位。如今这庙,只有老椿爷还守着。
老椿爷的儿子大坤在城里开了家装修公司,今年第三次开车回来接他。“爹,城里房子都给你装好了,带电梯!”
老椿爷蹲在庙门槛上抽旱烟,摇摇头:“庙不能空。”
“这破庙都快塌了,值当么?”大坤急得跺脚,“村里年轻人都走光了,谁还来拜?”
确实,庙墙的灰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院里的老槐树半边都枯了。只有香炉里每日三炷香的青烟,证明着这里还有人气。
第二天,村委会来了通知:因美丽乡村建设规划,村西这片要统一整治,老爷庙属于“无文物价值的废弃建筑”,限期一月拆除。
消息传开,村里议论纷纷。最激动的却是几个老人。
“拆不得啊,”八十岁的五奶奶拄着拐棍来找老椿爷,“我每年都来给先生磕头的……”
老椿爷只是沉默地给香炉续上香。
大坤趁着周末又回来,这次带了份文件:“爹,我找关系问过了,这庙确实不在文物保护名单上。但——”他压低声音,“我认识个搞乡村旅游的老板,他说如果把庙翻修成‘乡村书院’,能申请补助,还能作为景点。”
老椿爷抬起浑浊的眼睛:“然后收门票?”
“那肯定啊,投资总要回报嘛。”
老人没说话,转身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牌位上的灰尘。那牌位乌沉沉的,上面字迹模糊,只隐约看出“先生”二字。
大坤叹了口气。他不懂父亲守着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先生”到底为什么。记忆里,父亲守庙三十年了,从他记事起就是这样。母亲走得早,他几乎是吃庙里供品长大的——虽然那些供品往往只是几个馒头、一把花生。
拆庙的消息确定后,来庙里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先是五奶奶,她颤巍巍地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十块钱:“我以后来不了了,给先生买炷香。”
接着是放羊的老杨头,他牵来一头小羊羔,拴在庙门口槐树下:“我这辈子不识字,就会放羊。这羊留给先生。”
卖豆腐的春婶端来一碗还热乎的豆腐脑,悄悄放在供桌上。
最奇怪的是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回来了几个。二狗子开着新买的小轿车,在庙前停了好一会儿,下车时眼睛红红的。
大坤越来越困惑。这座破庙,这些村民,还有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先生”,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限期只剩七天了。老椿爷依然每天扫地、上香、拂灰尘,平静得让人心慌。
这天晚上,大坤决定和父亲摊牌。他泡了两杯茶,在庙里那间小小的耳房坐下——这里也是老椿爷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爹,你总得告诉我,到底在守什么?”
老椿爷慢慢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指了指墙上。大坤这才注意到,土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泛黄的字条,毛笔字工工整整:
“今日借王老五家三斤玉米,秋后还。李守文,一九六零年三月二十一”
“这是?”
“饥荒那年,先生写的借条。”老椿爷声音沙哑,“他那时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饿得浮肿,还天天教娃娃们认字。”
老椿爷又指向角落里一个破旧的木箱。打开,里面全是这样的字条。
“借赵四海家半袋红薯”“借孙寡妇五个鸡蛋”“借生产队一捆柴”……每一张都有署名、日期,有些还按了手印。
“先生死后,大家整理遗物,就这箱东西。他欠全村四十八户人家的债,到死没还清。”
大坤愣住了。
“后来村里人说,先生教了咱们村三代人识字,这债不用还了。可先生的儿子——就是我——觉得不行。”老椿爷顿了顿,“但我那时穷,拿什么还?我就说,我替爹守着他最看重的东西:这座他当年教书的小庙。守一年,抵一点债。”
“这一守,就守了三十年。”老椿爷笑了,笑容里有种大坤从未见过的释然,“去年,我还清了最后一笔债——欠五奶奶家的三斤玉米。我折成钱,塞她门缝里了。”
大坤如遭雷击,终于明白那些村民为什么而来。
“那……这庙还是要拆啊。”
“该拆就拆吧。”老椿爷出乎意料地平静,“债还清了,我也该‘下岗’了。”
第二天,大坤一个人去了村委会。出来时,他手里拿着那份拆除通知书,表情复杂。
最后一天,村里人都不约而同地来到庙前。老椿爷穿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中山装,点燃了最后一炷香。
就在大家默默告别时,大坤站到了庙前的石阶上。
“乡亲们,”他声音有些抖,“这庙……不拆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刚从市里回来,带着专家重新做了鉴定。”大坤举起一份新文件,“这座庙虽然建筑本身价值不高,但李守文先生的事迹,是珍贵的乡村记忆遗产。市里已经批准,将它列为‘乡村精神文化保护点’。”
人群安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欢呼。五奶奶抹着眼泪,老杨头使劲鼓掌。
只有老椿爷静静地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疑问。
等人都散了,大坤才扶着父亲在槐树下坐下,说了实话:“爹,没专家,也没新文件。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
“我打算自己出钱,把庙修好。不是搞旅游,就是原样修好。”大坤看向那些欢天喜地离开的老人,“而且,我联系了镇上的学校,以后每周组织学生来一次,听您讲先生的故事,讲这些借条的故事。”
老椿爷的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
“爹,您用三十年还清了先生的债。”大坤握住父亲粗糙的手,“现在,该轮到我还债了——还您这三十年独自守在这里的债,还先生教咱们村人识字明理的债。”
夕阳西下,父子俩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庙前。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融进金色的余晖里。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青年文学研究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