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
老槐树要移走的通知贴在村口那天,陈守根如一尊雕像般,在树下静静坐到了天黑,那浓稠的夜色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儿子陈建国心急火燎地从城里赶回来,满脸急切地说:“爹,树移去文化广场,有专人养护呢,您就别操心了。”
“它离了这块地,活不了。”陈守根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专家都说了,成活率95%以上!”陈建国提高了音量,试图说服父亲。
“那5%呢?”陈守根目光直直地盯着儿子,这简单的三个字,像重锤一样,让陈建国瞬间噎住,无言以对。
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在村里传开,年轻人大多举双手支持,他们憧憬着路拓宽后,货车能畅通无阻地进村,带来新的生机与财富。而老人们则不约而同地聚到了树下,仿佛那是他们心灵最后的港湾。
九十岁的五奶奶颤颤巍巍地摸着树皮,眼神中满是回忆:“闹饥荒那年,槐花救过十三户人家的命啊,这树就是咱的救命恩人呐。”
放羊的老杨头小心翼翼地把羊拴在远处,一边拴还一边嘟囔:“可千万别啃了这宝贝树皮。”
村小学退休的刘老师捧着县志,神情严肃:“这树是活的文物,见证了咱村多少的历史变迁呐!”
限期迁移的前三天,工程队浩浩荡荡地进村了。当那庞大的挖掘机隆隆开来时,全村的狗都像是感受到了危险,狂吠不止,那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是对即将到来的改变的抗议。
陈守根依旧像一座山一样坐在树下,身旁多了个破旧不堪的麻袋,那麻袋上的补丁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爹,您让让,施工危险呐。”陈建国焦急地喊道。
老人纹丝未动,缓缓从麻袋里掏出个铁皮喇叭,那红漆早已褪成了粉白色,像是被时光染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1978年夏天,”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深沉,“连下七天暴雨,东山要塌。我用这喇叭喊,全村278口人,半小时全撤了。后山半夜塌了,没伤一个人。”
他又掏出一本塑料皮笔记本,那本子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他缓缓翻开发黄的内页,仿佛在翻开一部尘封的历史。
“1982年分田到户,在这树下抓阄分地。”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眼神中满是感慨,“公平分地,没一家闹事。”
再往后翻,是另一种稚嫩笔迹。
“这谁记的?”陈建国好奇地问。
“你。”陈守根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慈爱,“1998年你考上大学,走前一天,在这树下给全村孩子讲题。这是你收的‘学费’。”
陈建国接过本子,那些歪扭的名字后,有的写着“苹果一个”,有的写着“鸡蛋两只”。最后一行是他自己的字:“学费已收:苹果11个,鸡蛋23个,铅笔5支。欠全村一个未来。”
那一刻,他只觉得眼眶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先等等!”陈建国扬起手,声音坚定而有力。
那天下午,父子俩在村里慢慢转悠。陈守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琴弦上,每到一处都能停下来说一段故事。
老井边,陈守根驻足,眼神中透着一丝敬畏:“这井同治年间的,大旱都没干过,滋养了咱村祖祖辈辈的人呐。”
打谷场,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你妈就是在这儿晒谷子时,被我瞅上的,那时候她就像一颗星星一样耀眼。”
村小旧址,他的眼神有些落寞:“现在荒了,当年书声能传二里地,那是咱村多少孩子的希望啊。”
陈建国默默地跟着,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出生地的了解,竟然还没有对北京一个地铁站多。
当晚,陈建国去了村主任家。两人促膝长谈,一直谈到深夜,那灯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村里时,人们惊讶地发现,挖掘机并没有伸向老槐树,而是在树四周开挖。
陈建国高高举起铁皮喇叭——那电池居然还能用,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村子:“乡亲们!方案调整:路从树两边绕行!老槐树原地保留,作为咱村的‘记忆中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如雷鸣般的欢呼,那声音仿佛要冲破云霄。
陈建国蹲到父亲面前,眼神中满是坚定和期待:“爹,我们打算以树为中心,在路面上用砖铺出咱村的‘年轮’。”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草图,那草图上的线条仿佛是他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最里一圈,刻上村里每个人的名字。外面刻上大事记——哪年通上电,哪年有小学……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钱从哪里来?”陈守根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担忧。
“我把城里一套房子的首付挪过来了。”陈建国说得云淡风轻,“树周围的地,永远不租不售,就是咱村的。”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轻轻地拍了拍树干,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拍老朋友的肩。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几年后,老槐树越发枝繁叶茂,那“年轮”广场也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每到傍晚,村民们都会聚在这里,听陈建国讲外面的世界,而陈守根则坐在一旁,静静地微笑着。
一个平常的午后,陈建国收到了一封来自某知名历史文化研究机构的信。信中说,经过他们的研究发现,这棵老槐树竟然是全国范围内已知最古老的同类树种,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和科研价值。并且,他们希望能与村里合作,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全国性的历史文化教育基地。
当陈建国把这个消息告诉村民们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大家这才明白,当初陈守根坚持留下这棵树,不仅仅是留下了一份回忆,更是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宝藏。而陈建国用城里房子首付换来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年轮”广场,而是一个让村子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机会。那棵老槐树,就像一位沉默的智者,见证着村子从平凡走向辉煌,也见证着这份对根的坚守,在岁月的长河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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