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夜晚
监察室的空调开得很足,陈明却觉得后背在冒汗。
赵主任把一页纸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第三行:“七月十五号晚上九点三十一分,微信转账六百元,收款方是个人账户。解释一下。”
纸上是他的银行流水,那条记录被红笔圈了出来,在满页正常消费中显得格外突兀。
“是请同学吃饭。”陈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惊讶,“培训最后一天,几个处得好的聚了聚。”
“哪几位同学?”
他报了三个名字——张处长、李科长、王主任,都是培训时邻座的,他记得清楚。
赵主任点点头,示意旁边的小李记录。年轻的调查员在键盘上敲击,声音清脆。
“金额怎么是六百整?”赵主任问,“一般聚餐都是零数。”
“大家AA,我垫付,他们后来转我了。”
“微信转账记录呢?他们转你的。”
陈明顿了顿:“给的现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
小李抬起头:“陈处长,我们联系了您说的这三位同志。张处长说当晚在赶结业论文,李科长说和家人视频通话,王主任说在房间休息。他们都表示没有外出聚餐。”
空调的风吹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可能……可能我记混了。”陈明调整了一下坐姿,“不是他们三个,是另外几个。时间久了,记不清了。”
“所有同期培训的三十六位学员,我们都联系了。”赵主任的声音依然平和,“没有人那晚和您聚餐。”
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流。陈明看着桌上的纸,那条六百元的记录像伤口一样醒目。
“我想起来了。”他提高音量,“不是聚餐。是我不小心,在酒店大堂撞坏了一块装饰玻璃,赔了六百块。”
这个解释好多了。他甚至能描绘出细节:拖着行李箱转身,背包刮到了玻璃展柜,哗啦一声,经理过来,协商赔偿……
赵主任拿起手机,走到窗边。通话很短,陈明只听见几个模糊的词:“酒店……大堂监控……七月十五号……”
五分钟后,赵主任回来了。
“酒店方面提供了当晚的监控。”他坐下时椅子轻微作响,“从您晚上八点二十出酒店,到凌晨十二点零七分回酒店,期间大堂没有发生任何物品损坏事件。我们也询问了酒店经理,最近三个月没有收到过玻璃赔偿款。”
陈明感到嘴唇发干。他端起纸杯喝水,手有些抖。
“现在,”赵主任身体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请您告诉我,七月十五号晚上九点三十一分,您从培训酒店外出,在鑫悦宾馆开了一间三小时的钟点房,支付六百元,是去做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明心上。鑫悦宾馆,三小时,六百元——他们连这个都查到了。
沉默像水泥一样灌满房间。墙上的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嗒,嗒,嗒。
小李换了一张新的记录纸。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
“我……”陈明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开了间钟点房……”
“做什么用?”
更长的沉默。汗水从额头滑下,滴在桌面的玻璃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叫了服务。”这句话轻得像呼气。
“什么服务?”
陈明闭上眼睛。眼前闪过那条霓虹闪烁的街道,闪过宾馆前台的莲花头像,闪过房间里劣质香薰的味道。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到令人作呕。
“特殊服务。”他睁开眼睛,看着赵主任,“六百元,两小时。”
说出来了。那个从高铁驶离省城就开始压在心上的秘密,那个让他三天没睡好的秘密,那个在妻子面前强作镇定的秘密,终于摊开在这惨白的灯光下,摊在这张冰冷的会议桌上。
赵主任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好像这样的故事,他已经听过太多遍,多到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去另一家宾馆开房?”
“怕被发现。”陈明苦笑,嘴角的弧度很难看,“我以为……分开酒店,就不会联系到一起。”
“微信记录为什么删?”
“以为删了就查不到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原来……什么都能查到。”
“每一笔。”小李接过话,声音年轻而冷静,“时间、地点、金额、收款方。删除聊天记录没用,删除联系人也没用。支付系统的服务器上,每一条记录都永久保存。”
询问持续到中午。每一个细节:几点出门,怎么去的宾馆,房间什么样,呆了多久,怎么付的钱……陈明说得异常顺畅,像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课文。说完后,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就像病人终于拿到确诊报告,在最初的恐慌后,反而有了一种认命的坦然。
离开监察室时,赵主任送他到门口:“写一份详细说明。组织上会按规定处理。”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陈明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孤独地回荡。他想起培训最后一课,老师说的那句话:“人最可悲的不是犯错,而是犯错后还要用更多错误去掩盖第一个错误。”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青年文学研究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