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洞
河堤上的鼠洞密密麻麻,像大地的麻子。我蹲着看了很久——四十年过去,这些洞还在,只是抓鼠的人老了。
八岁那年我在这里学会捕鼠。父亲教我先辨认洞群,堵死所有出口,只留一进一出。然后提水灌入,鼠被逼出洞口时,用铁钳稳准夹住。这手艺在饥荒年月救了全家。
后来我成了纪检干部,全省闻名。他们说我办案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只有我知道,那是河堤上学来的——所有线索都是鼠洞,关键只在找准那一进一出。
王主任的案子僵了三个月。账目完美得像假花,年轻同事熬红了眼:“江组,真没法查。”
我翻着那些装订整齐的文件:“他女儿在澳洲?”
“说是用母亲遗产读书。”
“查遗产。”
三天后,同事兴奋地冲进来:“找到了!三百万保险理赔,但他账户里没有。”
“什么时候投保的?”
“他妻子确诊前两个月。”
阳光斜照进办公室,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查投保体检记录。”我说。
报告很快送来:投保前体检,一切正常。
不是妻子病了,是他需要一笔干净的钱。
我们重梳时间线。三年前,他经手的防洪工程招标有瑕疵;同年妻子“确诊”;工程竣工后妻子“病逝”;理赔到账时,女儿出国。
“钱在哪?”
“这才是真洞口。”
调查转入暗处。我们发现工程款到账次日,有两百万汇往澳洲账户,收款人每月给王主任女儿转“生活费”。同时,工程材料清单显示,防水涂料被替换成廉价品牌,差价正好两百万。
“这是防洪工程啊!”同事震惊。
审讯室里,王主任出奇平静。看完所有证据,他笑了:“就这些?”
“不够?”
“江组长,你说得都对。”他前倾身体,“但你知道为什么吗?三年前有人找过我,拿女儿的安全威胁。工程是我交的投名状,钱是给女儿的后路。我等了三年,等你们来。”
他闭上眼睛:“我每晚都睡不着,想堤坝垮了怎么办,想那些老鼠。”
“哪些老鼠?”
“江组长,你抓过鼠,该知道鼠为什么打洞。”他声音飘忽,“因为堤坝里面早就空了。它们只是住在那些空里。”
凌晨,我独自开车到江堤。
月光下,堤坝如沉睡的巨蟒。我蹲下探洞,手指碰到松动的石块。扒开后,摸到深处有个铁盒。
锈死的盒盖被我砸开,里面是油布包裹的信纸:
“致发现此信者:如果你看到,说明堤坝还没垮。我在里面工作三十年,知道它最多撑十五年。材料、记录、签字全是假的。真材料被卖了,钱分了。名单如下。请交该交的人。一个睡不着的老鼠。”
七个名字。看到最后,我手指僵住——那是我父亲的名字,职务是水利局副局长兼工程总指挥。
信尾有行后加的小字:“儿子,别查了。有些洞堵上,会从别处破开。好好活。”
防汛车的灯光扫过堤坝,瞬间照亮上面密密麻麻的洞。
我忽然明白王主任的话。我们都是捕鼠人,举钳等着鼠从设计的洞口钻出。却没想过,自己可能站在更大的鼠洞里。
打火机点燃了信纸。火焰在夜色中跳动,纸蜷曲变黑,风一吹,散了灰。
走下堤坝时,手机震动。女儿问数学题:“水池一边进水一边排水,多久装满?”
江风很大,吹得衣服哗哗响。
“那道题是错的。”我说,“有些水池永远装不满。因为漏的地方,看不见。”
我回头。月光下的洞口如无数眼睛,沉默注视着沉睡的城市。
想起人生抓的第一只鼠是父亲教的。他说鼠很狡猾,但只要比它更懂洞,它就逃不掉。
那时我不知道,有些洞不能堵。一堵,它就从心里开始打洞,一直打,打到人变成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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