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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夜晚(外五篇)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杨雪    阅读次数:6788    发布时间:2026-01-28

 

美丽的秘密

 

姐的电话是在一个雨天打来的。

妈的老房子要拆迁了,她在电话那头说,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兴奋,下周末我们都回去,把东西清一清。

我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的心跳。

那年我八岁,弄坏了同桌李明的自动铅笔。他说那是他姑姑从上海带回来的,笔帽上有个小月亮。我把笔还回去时,月亮已经缺了一角。

得赔。李明说,眼睛红红的。

五毛钱。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那是能买十根冰棍的巨款。我在家里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妈妈的衣柜前。那是个老式的木头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有个铁皮饼干盒。

我搬来凳子,踩上去,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最上面是两张两毛、一张一毛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我抽了那张一毛,又抽了两张两毛——正好五毛。剩下的钱,我仔细地摆回原样,好像它们从来没有被动过。

那天晚上,妈妈打开饼干盒时,我们都坐在桌前吃饭。

谁动我的钱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们都停下了筷子。

姐姐抬起头:什么钱?

少了五毛。妈妈看着我们,昨天放进去的时候,还有一块二。现在只有七毛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没拿。姐姐说,声音有些发抖。

家里就我们三个人。妈妈放下盒子,你爸出差了,不是你是谁?

真不是我!姐姐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饭碗里。

我看着她的眼泪,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想说是我拿的,我想说我只是要赔李明的笔,我想说对不起。可最终,我只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那个晚上,姐姐哭了很久。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苍白的方块。我想起姐姐上个月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个铁皮青蛙——因为我想要了很久。

我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城里的公司。第一个月发工资,三千八百块。我取了现金,装在信封里,周末坐长途汽车回县城。

姐姐已经结婚了,住在城西的老家属院。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姐。我把信封递过去。

这是什么?

给孩子的。我说,买点吃的,买点衣服。

姐姐打开信封,愣住了:这么多?

不多,我笑笑,以后每月都给孩子一点。

其实不止给孩子。每年春节,我还会单独给姐姐一个厚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第一年,姐姐推辞了很久。第二年,她叹了口气收下了。第三年,她开始跟亲戚说:我弟弟现在懂事了,知道心疼姐姐。

亲戚们都说,你看人家姐弟感情多好。

只有我知道,那信封里装的不是钱,是很多年前那个下午,我从饼干盒里拿走的五毛钱,是姐姐掉在饭碗里的眼泪,是我八岁时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

这个秘密我守了二十四年。

拆迁前的清理比想象中麻烦。老房子里的东西,每一样都沾着记忆的灰尘。妈妈已经不住这里了,搬去城里的新房子。我和姐姐负责把东西分类:要留的,要扔的,要送人的。

我在阁楼找到那口旧皮箱。打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是姐姐小时候的东西:发黄的三好学生奖状,掉了封面的日记本,一叠用皮筋捆着的明信片。

最下面,是一个铁皮饼干盒。

我愣住了。手有些抖,打开盒子。

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的,用银行那种纸条捆着,每沓一万。一共十五沓。最上面放着一张小纸条,姐姐的字迹:

给弟弟存着。他总给我钱,自己肯定不够花。妈说他老加班,胃不好。这些钱,让他以后别那么拼。

我坐在阁楼的地板上,看着那些钱。午后的阳光从老虎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楼梯传来脚步声。姐姐上来了,手里端着两杯水。

找到什么宝贝了?她笑着说,然后看到了我手里的盒子,看到了那些钱。

她愣了一下,把水杯放在地上,在我旁边坐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拿起一沓钱,在手里掂了掂。你每年都给我那么多,我哪花得完。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妈说得对,你从小就心软。八岁那年,你看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眼睛肿得像桃子,把自己最宝贝的弹珠全给我了——虽然我根本不会玩弹珠。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了然,一种温柔,一种只有姐姐才会有的那种神情。

你知道?我的声音很轻。

知道什么?姐姐眨眨眼,知道你八岁那年偷了妈五毛钱?知道你吓得三天没睡好觉?知道后来李明悄悄告诉我,你赔了他一支新铅笔?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姐姐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虽然现在我的头发已经没几根了。傻瓜。妈后来也知道了。你忘了?第二天她给了我们一人一毛钱,让我们去买冰棍。那是她给你的台阶。

我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根冰棍很甜,而我吃得食不知味。

那你还哭得那么伤心……”

我哭是因为妈不信我。姐姐说,然后笑了,不过后来想想,也值了。你看,就因为这五毛钱,我这二十多年白赚了十五万。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老房子里回荡,惊起了窗外的麻雀。

姐姐把那十五沓钱重新放回饼干盒,盖上盖子,然后郑重地放到我手里。

现在物归原主。她说,不过利息我就不付了——谁让你让我哭了那么久。

我抱着饼干盒,感受着它沉甸甸的重量。原来这个我以为守护了二十四年的秘密,早就不再是秘密。原来那些我以为的补偿,在姐姐那里,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爱。

对了,姐姐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妈让我问你,下周末有空没?她买了排骨,说要给你炖汤补补胃。

有空。我说。

姐姐下楼去了。我坐在阁楼里,看着手里的饼干盒。盒盖上的图案已经磨花了,但还能看出是只胖乎乎的猫,抱着一尾鱼。

我想起八岁那年的午后,想起那五毛钱,想起姐姐的眼泪,想起这些年的信封,想起那些我以为自己在守护的东西。

然后我笑了。把饼干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终于可以说再见的秘密。

楼下的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是姐姐在准备晚饭。香味顺着楼梯飘上来,是记忆中妈妈常做的红烧茄子的味道。

我站起身,抱着饼干盒下楼。脚步轻快,像卸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原来有些秘密,你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其实爱你的人早就看穿了,只是她们选择用另一种方式,陪你一起守护那个美丽的、错误的样子。

而那个样子,在时间里慢慢发酵,最后变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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