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猪
检查通知是礼拜一下午到的,礼拜三上午人就到。王村长捏着那张盖着红戳子的纸,在村委会门口的石墩上蹲了半晌,直到烟屁股烫了手才回过神来。
“八百头?”会计老李凑过来看,眼镜滑到鼻尖,“咱村满打满算,连猪崽带母猪,也才五百冒头啊。”
王村长没说话,把烟头碾进土里,碾得粉碎。
太阳落山时,他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出了村。
第一站是隔壁张村。张村长正蹲在自家猪圈前喂食,听完来意,咧开一嘴黄牙:“借猪?老王,你这唱的哪出啊?”
“救急。”王村长递过去一根烟,“检查组后儿就来。”
“多少?”
“先借一百。”
张村长眯着眼抽完那根烟,烟蒂弹进猪食槽里:“成。不过得记账,按市价算租金,一天一头二十。磕了碰了,照价赔。”
那天晚上,王村长跑了四个村。回到自家院时,月亮已经挂得老高。堂屋里,会计老李扒拉着算盘珠子:“张村一百,李村八十,刘村七十,赵村六十……凑了三百一。加上咱自己的,还差……差九十头。”
“九十头……”王村长盯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奖状——那是前年评的“养殖先进村”。
老李压低声音:“要不……往上报五百?”
“你当人家瞎?”王村长苦笑,“名单早报上去了,八百头,白纸黑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梁上跑。
第二天天没亮,村里的晒谷场就热闹起来。三轮车、拖拉机、板车,排着队往猪圈赶。猪叫声此起彼伏,十里八村的口音都有:黑猪、白猪、花猪,肥的瘦的,大的小的,挤在一起拱来拱去。
张村来的猪倌叼着烟卷指挥:“咱村的猪得圈一块儿!跟别村的混了,回头数不清!”
“呸!就你精?”李村的啐了一口,“咱的猪耳朵上都有记!”
王村长站在高处,看着底下乱哄哄的景象,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个晒谷场,他领着全村人建第一个猪圈时的情景。那时候猪少,但都是自家的。
“村长!”有人喊,“刘村的猪跟赵村的打起来了!”
可不是,两头半大的猪正互相撕咬,嗷嗷乱叫,毛都扯掉了几撮。
折腾到日上三竿,总算把借来的猪都安顿进圈。王村长挨个圈看过去,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这些猪水土不服,有的蔫头耷脑趴着不动,有的焦躁地转圈拱墙,还有的认生,缩在角落里哼哼。
最要命的是标记——每村猪的记号都不一样,有的剪耳朵,有的染屁股,有的蹄子上绑布条。看着不像猪圈,倒像俘虏营。
“得想法子混一混。”王村长咬咬牙,“去弄点吃食,喂饱了,它们就安生了。”
可借来的猪不认这个理。张村的猪吃惯了豆渣,闻见这边给的麦麸,拱两下就不吃了。李村的猪倒是不挑,可吃完就拉,拉得满圈都是。
傍晚时分,王村长蹲在村口的土坡上,远远看着那片临时扩建的猪圈。夕阳把猪圈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趴在黄土地上。他忽然觉得,那些影子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在无声地嘲笑他。
老李悄悄摸过来,递给他半个凉馒头:“吃点儿。明天……咋办?”
王村长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该咋办咋办。”
夜里下起了小雨。王村长睡不着,披着衣服去猪圈转悠。借来的猪睡得也不踏实,时不时有猪惊醒,发出不安的哼哼声。雨丝在昏黄的灯泡下闪着光,落在猪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走到最里头那个圈——那是自家养的猪,二十来头,挤在一起睡得正香。其中一头老母猪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这是村里资格最老的母猪,养了七年,生了十几窝崽。
王村长蹲下来,隔着栅栏看它。猪圈的泥地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猪粪、饲料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老伙计,”他低声说,“对不住了。”
母猪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
检查组的车是上午九点到的,一共三辆,白得晃眼。局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王村长是吧?”局长伸出手,笑容标准,“听说咱们村养殖业搞得不错啊。”
“领导过奖,过奖。”王村长握住那只手,手心全是汗。
一行人往猪圈走。还没走近,就听见此起彼伏的猪叫声——不是平时那种悠闲的哼哼,是尖锐的、焦躁的嚎叫。
局长皱了皱眉。
第一个圈是张村借来的黑猪。本来都还安静,一见生人,突然炸了窝。一头大公猪猛地撞向栅栏,把木板撞得哐哐响。旁边的猪受了惊,满圈乱窜,屎尿横飞。
“这猪……挺精神啊。”局长往后挪了半步。
王村长挤出一丝笑:“是……是,咱村的猪都野性。”
第二个圈是李村的花猪。不知怎的,几头猪打了起来,互相撕咬,猪毛乱飞。饲养员拿着竹竿进去劝架,结果被拱了个跟头。局长的笑容有点僵。
走到第三个圈时,出事了。一头赵村借来的白猪,大概是被这阵仗吓着了,居然一跃而起,翻过一米多高的栅栏,朝着人群冲过来。
“哎哟!”有人惊叫。
那猪也不认路,就在晒谷场上乱窜,最后一头撞在检查组的车上,砰的一声,车身上多了个坑。
现场一片混乱。几个年轻干部上去围堵,猪更慌了,左冲右突,溅得人一身泥。
王村长站在原地,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看见局长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青。看见会计老李躲在人群后面,使劲冲他使眼色。看见自家的村民,一个个眼神躲闪。
那头猪终于被制住了,五花大绑抬走。晒谷场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人的,和猪的。
局长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动作很慢。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王村长脸上。
“王村长,”他的声音很平静,“咱们村的猪……挺有特色啊。”
王村长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八百头?”局长似笑非笑,“我刚才看了看,这品种……还挺杂。”
“是……是,”王村长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咱……咱们搞多样化养殖。”
局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背着手,慢慢往前走,一个一个猪圈看过去。看到染了红屁股的猪,看到剪了缺口的耳朵,看到蹄子上五颜六色的布条。
看完最后一个圈,局长停下脚步。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掏出烟,递给王村长一根。
王村长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我父亲以前也养猪。”局长忽然说,“在农村,养了一辈子。”
王村长愣住了。
“他常说,猪这玩意儿,实在。吃多少长多少,骗不了人。”局长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后来我进城读书,工作。很多年没回去看他了。”
烟抽到一半,局长把烟掐了:“检查报告,我会如实写。”
王村长的心沉下去。
“不过,”局长看着他,“你们村真实存栏多少,就写多少。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检查组走的时候,王村长站在村口送。车开出去老远,他还站着。
下午,借来的猪陆续被拉走。晒谷场又空了,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蹄印、猪粪,还有那辆被撞了个坑的白车留下的车辙印。
王村长蹲在自家猪圈前,看着那二十几头猪。老母猪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手。
老李走过来,也蹲下:“村长,这事儿……就这么过了?”
“过了。”王村长说。
“那明年要是再检查……”
“明年,”王村长摸了摸母猪的耳朵,“咱们就实打实地养。能养多少,就报多少。”
夕阳西下,把猪圈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吆喝声——是村民们赶着自家的猪回圈。那些猪乖乖的,不吵不闹。
王村长忽然想起局长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得像风,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猪不会作假,会作假的,只有人。”
夜幕降临时,王村长点亮猪圈的灯。昏黄的灯光下,猪们安静地趴着,偶尔发出满足的哼哼声。他数了数,一共五百二十三头。
这个数字,他打算牢牢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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