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基
处里空出了一个副处长的位置。
黄清和江明是众人眼中可能的两个人选。黄清处事玲珑,口才也好,处里每个人的名字、喜好,他都熟稔。江明则安静得多,从基层调上来后,除了工作,很少与人往来。
季度汇报会上,局长翻着材料,忽然抬起头问:“城南老堤坝的防汛观测数据,是谁核对的?”
会议室静了一瞬——那是份极其基础的记录,通常交给新人处理。
江明站了起来。
“第三页第七行,标注的历史最高水位,和存档数据差了两厘米。”局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存档记录的是固定观测桩的数据,”江明的声音平稳清晰,“我去实地查勘了堤身,找到了当年洪水留下的最高水痕。实际水位,比观测桩高出两厘米。”
有人轻轻笑了。两厘米,在防汛报告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局长却合上了文件夹:“散会。江明留一下。”
之后,有人注意到,江明常在周末去各个防洪点,带着本子,在堤上走走停停,一待就是半天。没人多问,只觉得他有点“过于认真”。
入夏前的防汛演练,由黄清负责。方案周密,流程清晰。可演练中途,模拟险情点的主通道被一辆故障车堵死了。
“启动备用路线!”黄清反应很快。
“走这里,”江明不知何时已站在防汛地图前,手指落在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旧堤路上,“能快八分钟。”
“那条路不是早就封了吗?”
“我上周走过,堤基还算实,小车能过。”
演练最终提前七分钟完成。总结会上,局长问他怎么对这条路如此熟悉。
江明只是说:“每一条堤防路,我都用脚走过。”
人事任命前的最终考核,局长布置了同一个题目:评估城南老堤坝的防汛能力。时间一周。
黄清带着团队查阅了全部历史档案、工程图纸,做了详尽的分析模型,交上一份扎实厚重的报告。江明的报告只有三页纸,结论却截然不同:不必大动,维护即可。
“理由?”局长问。
“老堤坝的根基,”江明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比我们所有档案和数据加起来,更可靠。”
他从衣兜里取出一块石头,普普通通的鹅卵石,轻轻放在局长面前的桌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拿起石头,对着光看了半晌,手指忽然有些不易察觉地颤抖。
“这石头……是当年江总工坚持要用的。”他抬起头,看向江明,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说,这石头实在,水越泡越紧,浪越冲越团结。你是……”
“他是我爷爷。”江明接过话,声音很轻,“他临走前告诉我,石头不会说话,但堤坝牢不牢,它最清楚。”
任命公示贴出那天,江明的名字后面跟着“副处长”三个字。
黄清在楼梯口遇见他,沉默片刻,释然地笑了笑。
“我研究的是水,”黄清说,“你研究的,是托住水的东西。”
江明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远处。暮色中的老堤坝静静伏在江岸,像一道沉默的、宽厚的脊梁。
那年夏天,江水涨到了历史最高点。整个防汛指挥部通宵达旦,所有人都盯着监测屏幕。暴雨持续了三天三夜,江面浊浪翻滚,水位线一寸寸逼近警戒线,最终停在了——三十年前那个被修改过的数字上。
然后,缓缓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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