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岸边的棋局
老陈的手悬在“帅”上方,半晌没动。
茶馆二楼的光线混着茶烟,木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已磨得泛白。对面的老刘啜了口茶,等着。墙上的老挂钟嘀嗒作响,每一声都像从时间的深井里提上来。
“将军。”老刘的“车”轧过中线,直逼九宫。
老陈这才惊觉。他苦笑:“走神了。”
“你不是走神,”老刘指棋盘,“是怕了。”
“怕什么?”
“怕你的‘士’。”
老陈怔住,低头看那两枚红“士“——它们规规矩矩守着“帅”,一个四六路,一个五六路,标准的贴卫阵型。
老刘望向窗外梧桐树上的喜鹊巢:“下了一辈子棋,还没悟透?‘将’和‘帅’从不怕对面敌人,怕的是自己人。”他拈起那枚“士”,“你看,再忠诚也只能斜着走,永远构不成威胁。这规矩妙啊——离你最近的人,反而被设计得永远伤不到你。”
老陈盯着那抹暗红,忽然跌回三十年前。
那年他三十五岁,厂里最年轻的车间主任。父亲拄拐到厂里,一言不发,下班后拉他下棋。残局时,父亲用“士”堵死了“帅”最后的退路。
“爸,错了,‘士’不能直走。”
“没走错。”父亲指棋盘外,“是告诉你,有时最安全的位置,恰恰让你动弹不得。”
次日,老陈辞去主任职,回技术岗。三年后,那届班子因经济问题全数落马。
“该你了。”老刘叩棋盘。
老陈回神,移了“象”。“象飞田,只会在自家后方耕,过了河就什么也不是。”他喃喃。
“所以老祖宗不让‘象’过河。”老刘接口,“有些人有些事,就该守着自己的疆土。”
棋沉默地走。老陈的“马”被己方兵蹩了腿。
“马是好马,”老刘说,“但有马腿,人有羁绊。没束缚的那不叫自由,叫野马,要闯祸。”
棋至中盘。老陈一“兵”渡河。
“过河的兵,回不来了。”老刘忽叹,“像不像年轻时那些决定?一过河,就是一辈子。”
老陈手指停在那个孤兵上。他想起了三年前南下的儿子。妻子哭了一夜,说这一去不知何时回。他在月台只交代一句:“过了河,就别回头。”
儿子偶尔来电总说“挺好”,声音里的疲惫却掩不住。像这过河兵,在敌阵进退两难。
“你的‘车’厉害。”老刘道。
老陈看自己两“车”,一深入敌后,一尚在后方。“‘车’纵有通天的能耐,保驾护航也得靠智慧。”他说,“横冲直撞的,死得最快。”
他想起父亲临终那个午后。病榻上,父亲用枯手在空中画棋盘。
“人生如棋,棋却比人生慈悲。”父亲声若游丝,“棋输了能重摆,人生不能。”
“若是必输的局?”
父亲笑了:“没有必输的局,只有认输的人。记住,将死了,棋才终。只要‘将’还在,哪怕身边只剩一兵,这局就未完。”
鸟鸣撞进窗棂。夕光斜射,棋盘影子拖得老长。
老刘一“炮”架死退路。老陈盯着盘,额角沁汗。“帅”被困角落,身边仅剩一“士”一“象”。
“将。”老刘道。
老陈没认输。他把“帅”往前挪了一格——九宫最后能走的一格。
老刘愣住。这步毫无意义,纯属拖延。他抬头,撞见老陈眼里有光。
“你……”
“我父亲说,“老陈声平如镜,“只要‘帅’还在动,这局就没完。”
打烊铃响了。老刘凝视棋盘良久,终是笑了。
“明儿再下?”
“明儿再下。”
收棋时,老陈先收“将”“帅”,再收“士”“象”“马”“车”。最后是那些过河的“兵”“卒”,他收得极缓,一个一个,像送别远行的孩子。
出茶馆,华灯初上。老陈手机震了,儿子来电。
“爸,下月回。”
“好,”老陈说,“回来陪爸下盘棋。”
挂断,他回望二楼那扇窗。灯已灭,可他分明看见那盘未终的棋,看见楚河汉界上所有棋子都活着,所有可能都开着。
他想,人生确如棋局。有人是“将帅”,最忌身边人不稳;有人是“士”,再忠也只能斜行,够不到最想护的人;有人是“象”,守着一方天地便心安;有人是“马”,步步为营总被绊蹄;有人是“兵卒”,过了河就再难回头;有人是“车”,能耐越大,越要学得不横冲直撞。
但最要紧的是——只要“帅”还在九宫里挪动,只要人还在呼吸,这局就还在。
夜风拂过,梧桐叶沙沙,如棋子落盘。老陈往家走,步稳,一步一印,走在楚河岸的灯火里。
他知道,明日朝阳升起时,棋盘会再摆开,棋子会各就各位。而他会坐在老位置,等老刘来,等儿子归,等下完这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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