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解药
张准的夜晚从九点开始。
当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他拧开那只泡着药材的玻璃罐。深琥珀色的液体倾入杯中,枸杞和当归在灯下缓缓旋转。墙上的钟指着九点整——三小时,三杯酒,到十二点准时结束。五年来,分秒不差。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他已站在淋浴间。热水冲走最后一丝酒意,镜中人眼神清明,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七点整,他穿戴整齐出门,衬衫领子笔挺,精神焕发得不像夜饮三小时的人。
只有妻子李薇知道这仪式的秘密。
“你这算什么解药?”有次她忍不住问,“喝得这么准时,还不如不喝。”
张准擦拭杯沿的手顿了顿:“有些药,得按时服用才见效。”
李薇不懂。她只看见丈夫每天带回家的疲惫,像看不见的灰,积在眼角、肩头、渐渐佝偻的背上。上班是数据报表,下班是房贷账单,梦里都在回工作邮件。他不抽烟,不碰麻将,唯一的“嗜好”就是这罐自泡的酒——喝得如此克制规律,像在执行什么神圣程序。
直到那个雨夜。九点的钟声里,张准倒完第一杯。窗外的雨敲打着防盗窗,他突然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很久没动。
“我连七情六欲都快被磨平了。”他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齿轮。
李薇正在叠衣服,手指停在半空。
“白天是Excel表格,晚上是银行短信。”张准抬起头,眼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空洞,“你说抽烟不好,我戒了。你说打牌耽误事,我不碰了。现在连这点按时按量的自我疗愈,也要被质疑吗?”
他举起杯子,药材在琥珀色液体里缓缓沉底。
“我喝的不是酒,是有温度的江河,是我这格式化生活里……唯一的自定义程序。”
那晚之后,程序升级了。张准依然九点开始饮酒,十二点结束。但第一杯酒倒满时,他会同时打开牛皮笔记本。喝一口,写几行,偶尔对着手机出神,指尖在屏幕上轻敲,像在输入什么密码。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笔与杯同时放下。
李薇偷偷观察过。他写得很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有时翻回前几页默读,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在他白天脸上从未出现。有次她趁他洗澡翻开本子,看见满纸分行的密语:
“函数在单元格里繁殖/我的神经末梢在退化”
“当归在酒里重生/像昨夜死去的某个念头”
“妻子的叹息有固定频率/我在诗里尝试破译”
她合上本子,胸口发胀。
日子照常运转。张准照样六点起床,精神焕发地上班,夜晚按时饮酒,按时写作。只是他眼里的空洞似乎被什么填了一些,偶尔会说楼下流浪猫生了崽,或难缠的客户夸了他一句。
半年后的周六,快递送来纸箱。张准拆封时手很稳。二十本书,封面是水墨酒壶与钢笔的剪影,书名:《诗酒人生》。
“把喝下去的时间,变成能留下来的。”他说。
李薇在灯下一页页读。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在诗句里重生——
加班到深夜的程序员:“代码如瀑布倾泻/我在溅起的水花里打捞自己”
父亲火化当天的儿子:“灰烬在空中转弯时/我突然理解所有沉默的抛物线”
梦见故乡的异乡人:“祠堂的香火在血管里复燃/烫出一行乡音”
而在最后篇章,她看见了自己。
“妻子的唠叨编译成诗/每个字节都藏着那年她踮脚摘樱花的哈希值”
“背对背的夜晚/她的脊梁是未闭合的括号/我在这边写诗试图完成这个表达式”
李薇的视线模糊了。
那天晚上九点,张准照例倒酒,却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空白页上写着:“妻子的药方里——”
她拿起笔,手微抖:“有一味叫丈夫的甘草。”
张准静静看着,续写:“性平/味甘/解百毒。”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两个杯子轻轻相碰。
后来李薇在后记里读到:“我曾以为酒是逃避编译错误的临时补丁。后来才懂,笔才是真正的调试器。而诗,是编译器不会报错的那段代码。”
合上书时,厨房传来烧水声。李薇走过去,看见张准对着空酒罐出神。
“明天泡新的?”
张准摇摇头,从冰箱取出鸡蛋。“最近在重构系统。”蛋液在锅中滋滋作响,绽成金黄的花。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
“理解是酒/家庭是诗/我是古诗词/儿子是自由诗/妻子是散文诗/家是分行写的日子”
李薇看着那些被斜杠隔开的诗句,忽然明白——真正的解药从来不在酒里,而在这些被诗篇重新编译的日常中。那些斜杠分隔的,是他们终于学会并置摆放的,生活的全部滋味。
十二点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杯中已无酒,只有灯光温柔,诗句在纸上静静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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