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停在六年级
高铁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熟悉时,李娜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大学二年级的寒假,她终于回家了。
推开门,家里安静得出奇。妈妈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娜娜!快,去找爷爷!”她的声音紧绷着,“我刚刚转头接个电话,他就不见了。今天已经走丢第二次了。”
“小区监控呢?”
“坏了,在维修。”妈妈往李娜手里塞了个老年手机,“找到就按快捷键1。记住,他可能去了——”
“小学。”母女俩同时说出来。
李娜跑出楼道时,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爷爷的记忆从去年开始就出现了裂痕,先是忘记关煤气,后来是认不出邻居。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但“早期”这个词在爷爷身上快得像按了快进键。
通往实验小学的路她已经六年没走过了。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文具店成了奶茶店,卖炸串的摊位变成了24小时便利店。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被修剪得矮了一大截,像个被剪了头发的老人。
李娜在校门口的人群外停下脚步。放学时间,家长们挤在铁门前,孩子们像彩色的豆子一样滚出来。而在最右侧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身影站得笔直——是爷爷。
他微微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目光在每一个出来的孩子脸上扫过。风吹乱了他稀疏的白发,他却浑然不觉。那个姿势李娜太熟悉了,小学六年,每天下午四点四十分,他都会以这样的姿势站在那里,像一棵固执的树。
“爷爷。”李娜走到他身边,轻声喊。
他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你不是娜娜。”
“我是娜娜啊,爷爷。”
他仔细端详她的脸,摇摇头:“我家娜娜读六年级,脸圆圆的,扎两个小辫子。”他用手在耳朵边比划了一下,“这么高。”手的高度只到李娜胸口。
李娜蹲下来,让自己和他平视:“爷爷,你看清楚,我真的是娜娜。”
他的目光游移着,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放学的人群渐渐稀疏。就在李娜以为又要失败时,爷爷忽然笑了。
“今天怎么出来晚了?”他边说边从棉袄口袋里掏东西,“又被老师留堂了?”
他掏出的是一把糖果——那种彩色玻璃纸包的水果糖,边角已经有些融化,黏在糖纸上。是李娜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种,五毛钱一包,爷爷总是一买就是十包。
“草莓味的留给你,柠檬味的给我。”他把一颗粉红色的糖放在李娜手心,动作熟练得像已经重复过千百遍。李娜握紧那颗糖,糖纸的边缘扎着掌心。
“走,回家。”他自然地牵起李娜的手,他的手很凉,“今天考试怎么样?上周你说数学有点难。”
李娜的喉咙发紧。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六年级的期中考试,她数学考了八十九分,哭了一路,爷爷就是用这样的糖果哄她的。
“进步了。”她听见自己说,“考了九十二分。”
“真棒!”他高兴地晃了晃牵着的手,“我就说我们娜娜最聪明了。”
他们慢慢地往家走。路过老槐树时,他忽然停下来。
“娜娜,你读几年级了?”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从小学一年级起,他就总爱问这个问题,每天都问。
“六年级。”李娜听见自己说。
“六年级啊……”他喃喃重复,“马上就要读初中了。”
“嗯。”
“时间过得真快。”他说,目光看着远处,“昨天你还在幼儿园,哭鼻子不肯进门。”
快到家时,他在楼道口停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那是他装印章的铁盒,现在里面装着半盒糖果。他仔细数了数,然后分出一半放进李娜手心。
“这些给你下周吃。”他说,“每天一颗,不能多吃,对牙齿不好。”
李娜捧着那些糖,忽然间全都明白了——他每天出门,不是迷路,是去接她放学;他口袋里永远有糖,不是糊涂,是在准备给那个永远读六年级的孙女。
“爷爷。”李娜紧紧抱住他。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不哭不哭。”他说,“爷爷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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