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来到西南作家网:www.xnzjw.cn
西南作家网: >> 原创作品 >> 散文 >> 正文

时光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安徽池州 石泽丰    阅读次数:6684    发布时间:2026-03-08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在这个方圆数十亩的土地上,杂草横生。鸡鸣犬吠不见了,牛哞也不见了,包括夜深人静时,人们的嚊声也不见了。我相信它们没有走远,它们还在这里,只不过是深埋在了黄土之下而已。在这个冬日的黄昏,我静坐在一堆黄土上,闭上眼睛,侧耳倾听。越过当初挖掘机翻埋下去的断砖残瓦,透过时间的厚壁,我仿佛听见了以往熟悉的声音:有鸟儿清脆的鸣叫、有母亲绵长的唤儿声、有村子里此起彼伏的虫鸣……它们混杂在一起,成为一种难忘的交响曲。这种交响曲一直根植在我心灵的深处,每一次回忆起来,它们仿佛就在耳边,依旧那么悦耳。

然而,当我睁开眼睛,印记中的那些人与物,那些走过无数遍的弄道,那条从汉龙家房子西侧经过的弯曲如巨蟒的放水沟,还有汉龙与先龙两家相连的竹园,那些枝叶茂盛的槐树都不翼而飞了,它们去了哪里?我静静地想。我不知道,我离开村庄的这些年间,它曾遭受过怎样的疼痛,它的那段经历像一张大网被一阵风刮破后留下的一个大洞,丝线断裂了。很多的事情、很多的细节,我只得从别人那里打听,听他们毫无表情地复述——因为出行不方便,大家都愿意搬到马路边。

我这次回乡的时候,人们都搬走了。听说老房子被挖掘机的铁臂推倒的前一夜,整个村庄特别安静。是啊,安静达到一定的程度,便不安全了。莫非每栋老房子早已知道,它们即将埋葬于此。第二天,挖掘机在每栋房子的原处挖出一个很大的深坑,将推倒的断砖碎瓦深埋其中,然后上面再铺上黄土,形成当下所谓的一片耕地。现在,这片土地也寂静起来,犹如与我一同在回想,当初是谁最先动了想搬出村庄的念头?人们为何忍心搬迁至马路边,离开这片祖祖辈辈生息的老屋场?是谁提议把老屋场推平做耕地?这些问题,像父亲曾经用闪着光的铁犁翻起的黑泥,一瓦一瓦地占据着我的内心。老屋场没有推平之前,父亲就离开了人世。父亲去世的第二年,我独自回乡,打开那把生锈的铁锁时,房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四下没有一点声响。越是这样的静,悲伤越从心底升腾得厉害。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最终是我的哽咽打破了老屋的宁静。

父亲去世后的三年时间里,旺开伯、旺桃伯、兴茂爹、陈家毛爷爷相继离去。我和他们的晚辈一样,早已把童年丢在了那里。我们少年时就背井离乡,奔波在异乡的城里。如今回去,我总是难以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总是想到处走走,总期待能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填补一下空洞的灵魂,以重新找到进入那时村庄的口子。这些年以来,虽然我念念不忘把那一方地域称作为自己的故乡,但是,现在已成为新生主力军的年轻一代,用勤劳换取积蓄建起的高楼大厦所构筑起他们心中的故乡,是否认识我这位故人呢?

在内心受到刺激的情况下,我回到城里,选择在那些晴好静悄悄地清晨起来晨跑,我跑到小区东面的公园里去,看着被我从故乡带来的月亮。我想,它肯定看到了我的隐私,照到了我的痛处,这些年以来,它像一个孤儿一般,外表看似平静,其实内心波涛汹涌,这与我是何等的相似。它陪伴着我,洞察着我的点点滴滴。

最近一次晨跑之后,我坐在寂静空旷的公园里,大约是凌晨五点钟的光景。从这个时间点往回想,倒放着自己从前的经历,我开始慢慢平静下来。心想:心静是一种境界吧。许多先贤去非存是,了然于胸,不言。这就像那些定时亮起的路灯,明灭于四季轮回的季节里,即使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它们仍静静地呆立在那里,连一声咳嗽都不屑发出。

 

 

娘的腊月

   

这几天,北风刮个不停,气温持续下降。深夜,感觉身上的被子都不御寒了。那夜翻身之时,我猛然想到了娘。她一个人在乡下,寒意袭身,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度过这些夜晚的。前些日子,我打电话给她时,叫她早睡晚起:现在没有什么事了,早晨就多睡睡。不知娘是否按我说的去做了。

娘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我小的时候,腊月里的娘从没有早早地睡过。她白天忙着农活,夜间,坐在床沿上,总是一针一线地为我们缝补着衣被。小瓦屋四处漏风,就连用薄膜蒙着的小格子花窗也不例外,风往屋里钻,往我们的被褥里钻,那真是天寒地冻啊!娘扛着寒冷,扛着岁月的负重,为我们缝补着温暖,缝补着人间平凡而又伟大的母爱。那是寒冷与饥饿光顾人间的岁月,农村没有电,家家靠煤油灯照明,灯火如豆。这样的夜晚,我睡在娘缝补的老布被褥里,身底垫单下是一床破旧的棉絮,棉絮下是一层厚厚的稻草。这是入冬之前,娘翻晒好的。娘把一个装有热水的盐水玻璃瓶放在我的脚边,为我取暖,叫我好好睡觉,而她却做着针线活。

在我印象中,腊月之夜,娘多半是为我和姐姐赶制新年的棉布鞋。她把日常剪下的碎布拼凑在一起,然后用小麦浆糊将它们一层一层粘起来,做成鞋帮子和鞋底。刚粘起来的碎布鞋底在娘的手上有些松散,她就用细细的打底绳一针一针地拉紧。我看见用麻搓成的打底绳在针的牵引下,从鞋底的一面抵达另一面,然后又从另一面穿戳过来,抵达到这一面,再穿戳过去,如此往复。细密的针脚一圈一圈地走过,走成细小的生活之花,走至温暖双脚的幸福生活。针尖有时很难穿透糊着浆的鞋底,娘就将针尖在发髻上一擦,然后用戴在右手中指上的顶针顶。难纳的鞋底难不倒娘,生活的苦难不倒娘。娘最终用自己的韧劲和不屈击败了苦难,击退了寒冬。她用满手的冻疮换来了儿女的温暖,换来了儿女拥有新鞋过年而产生的喜悦,换来了儿女的春天。

记得有一次,野性子的我在砂石路上奔跑时,不小心跌倒了,膝盖擦破了皮,膝盖处的裤筒擦出一个洞来。我伤心地哭了,为娘刚刚为我买的一件新裤子。而娘并没有责怪我,问及的是我膝盖痛不痛,说是裤子破了没关系:娘晚上给你缝。那晚,我看到娘小心翼翼挑着每一根细纱,一针一针地缝补起来。最后,缝补好的补丁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它打有补丁。

进入腊月,娘开始为我们新年的可食之物做着准备。在那些公鸡叫头遍的凌晨,她穿衣起床,把前一天浸好的黄豆捞起来,和父亲一道添进石磨里。石磨在父亲的拉推之下,一层层洁白的豆浆从磨缝里争先恐后地挤出。娘一边向磨眼里添着黄豆,一边用手捏捏豆浆的粗细。豆浆磨好了,娘和父亲又开始起灶打豆腐。我和姐姐睡在床上,闻到了香气,便一骨碌地爬了起来。还没有等我们穿好衣服,娘就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端到了我们面前,上面还洒了一层白糖。

生活有了些许甜度,是娘用劳作换来的。我们在娘的拉扯下,熬过荒灾,跌跌撞撞地长大了。如今,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尽管石磨早已不知去向,尽管娘老了,但我依旧常常想起那时的岁月,想到娘的腊月。现在机器代替了手工,批量生产再也不用人们为赶制新年的礼物而起早歇晚。年轻一代通过微信或支付宝的方式进行网购,所需的物品被送快递的一一送上门,都不需要出门。这些时代发展的产物,一层一层地压下了乡村手工劳作的气息。

我总在回想,那些人生美好回忆里的压舱石,除了我们这一代人去的打捞,我们的下一代根本无法体会。这让我常常愧对娘,愧对她把我养大成人。父亲去世之后,娘独自生活在乡间,守着老屋,守着生命里一望而见的不远的未来。是啊!岁月将太多温暖的事和人封缄成一段历史,封缄成我不尽的回忆与留恋。包括我娘。

 

  

已经有 0 条评论
最新评论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纪实文学学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

您是本网站第 202046903 位访客      技术支持:HangBlog(renxuehang@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