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大山离开病房的时候,从窗户外挣扎进来的死血色的阳光开始多了起来,这让小米此前失神的双眼也变得懿亮随和多了。像发现了窗户外卖火柴的小女孩,小米确定这次她的确在那个窗外的世界里看到了她。她站在那里,凝望着这边被阳光暴露的黑洞,直到世界从她的生命里消失。小米心想,她要是能越过那条蜿蜒大街延伸向医院方向的栏杆,往这边迈近一步,那该有多好。但她始终就一直站在那里,就像小米一直呆在床边那样。
“尊敬的大山医生,自从我来到这所医院,我就知道我遇到了这辈子最好的人了。我的身子在一天天变虚弱,我身体不再像昨天那么滋润,我感觉随时都可能死掉,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鼓励,真的太感谢……”
站在窗前的小米已有一天多没说过一句话了,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回忆着她曾写在遗书边的一些话。此刻,这间病房恍若同她寂寞的内心已炼成了一片似的。她只感觉自己伫立于窗前的身体像一粒被风干在沙碛间的小草,命在旦夕。
“和小草比起来,谁更幸福?是将心脏埋在泥土里的小草,还是我这个多余的人?”小米在那个入院后有一个礼拜的清晨写下这句话时,她记得房间里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他从长时间在病房门前的探视到走进房门,一直都是在狐疑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看得出他并不愿相信这里的真实。直到他发现了此刻正蜷缩在被窝里的小米。
“你是……”男人狐疑地朝小米望来,“昨天是你打来的电话吗?”
小米并未向谁打过任何电话,也压根就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和那狐疑的表情。她僵持着躺在那里,不好意思从虚弱的病床上挣扎起来。
“你是来找谁的?”小米轻声地问。
“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是你打来的电话!”男人又一次狐疑地朝她望来。
眼前的人倒是让小米颇感犹豫起来,毕竟在这座喧嚣荡漾的沿海城市,她并没有这样的亲人或朋友。她的确很祈望能有这样的人来看望自己,或许朋友带来的恩情会让那些背叛自己身体的血小板快些归来吧。
“我敢确定,昨天早上那个电话是你打来的!”男人这次不再是嘟噜着说,而是一副斩钉切铁的模样。
莫非自己真的在昨天拨通过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吗?小米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也开始背叛自己了?!或许,这正是血小板减少后自己落下的后遗症了。
但小米坚信一点,她的手机早在三天前就欠费停机了。自从那时起,小米就感觉自己像被世界彻底抛弃了,失却了这唯一可与外部世界沟通的谈话方式。抓不住救命稻草的小米在手机欠费的斯夜彻底失眠了,恶魔在她的体内辗转反侧,变成一个接一个的失落。
孤独缠绕着小米,也缠绕着病房内的每一寸阳光。
失眠后的黎明,小米被刺痛的阳光纠结着张开双眼。她发现那些曾让他激奋不已的向日葵般的光阳正在纷飞成一束束的蒲公英,牵引着她一步步地从病床上攀爬起来,朝前方走去……直到走向那边的窗户。
那一刻,小米忽然像看到了希冀,类似向日葵的希冀。她明白自己即便失掉了手机,也还有这处窗户,会在她寒冷时殷勤而无私地赠送给自己温暖。
小米开始伫立在窗前,观察着在里面穿来穿去的车水马龙。从清晨医生查房前的寂寞到午后病房炎热的无聊,再到黄昏天色在窗户纸上涌动的潮汐时分,她都会坚持不懈地站在那里,像那些倒垂在地板上的落地窗帘。
她在想,要是自己能一直就这么站下去,那该有多好呢。
但身体里那些倒垂的血液早晚会毁掉她的这个妄想。小米想不明白,从小到大她都没什么奢望,在自己生命成长的不同时期,自己从不与同龄人攀比,也没那些心思,但为何老天还是要责难她呢?在小米看来,成长只如一种存在的水,自然而然地倘向远方,不需要多余的矫饰。但现在,她感觉自己连平静的水也做不成了,更别奢望去做牛奶和啤酒。这让她颇感失落。
就这么一直站在窗户边也不是办法,医生大山进门来时,手里递上来一个苹果。他催促小米一定要尽快同家人联系,务必在这个周礼拜四之前办好这事,因下周一医院对小米的这例再障患者的诊疗有一次大的行动。
“大山医生,你说我……这病为什么就这么奇怪,那些血小板们,到底都去哪里了?”小米轻缓地回头朝大山望去。
要说小米的血小板减少症并非由机体存在对血小板具有消耗性的疾病所致,而是由小米的骨骼造血系统造血障碍所致。正是基于这一点,大山才催促小米要尽快同家人联系,争取尽快做一个骨髓移植手术。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家人在哪里!”小米在长久的沉默后抛出来一句。
大山心内不由得扑通了下,莫非是小米的亲人都已过世了,还是说他们远走他乡了,或者是小米曾离家出走众叛亲离了?!
那些都只是妄想,大山希望小米能确切地告知医生这些内幕,他承诺会给小米保密这一切的。
“你真的愿意听我的故事?”小米一脸迟疑地朝大山望去,直到她从对方眼神里发现了暖光。
小米自称她刚出生不久就被父母寄送到别人家里去了,直到最近几年她才从养父母那里获悉了这一情况。这曾让她惊愕不已。她不敢相信曾陪伴在自己质朴童年记忆里多年的两道背影却原来还戢藏有这么多的混淆不清。她开始有意地从养父母家里出走,理由是要寻找亲生父母。就为了这个壮举,十五岁的小米毅然放弃了求学路上的安逸辉煜,只身前往沿海深圳打工。
临别前,小米还是向养父母们辞行。小米说,感谢你们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养育之恩,她日我再来报,现在我只想找到那对狠心抛掉我的陌生人。
小米来到深圳,开始了人生忙碌迷惘的十五岁打工生活。
她先后去过不同的私人小厂,只因自己年龄还小,没用人单位会要。后来总算找到了一家制衣厂。她坚信自己会找到对方,也就一天天地在小厂里煎熬着数日子。
初中未毕业的小米曾在上学年代拥有骄人的成绩,这让她过早地认识到了求知的乐趣。现在,过早缀学的小米依旧能辨认厂里那些缝纫机上常出现的英文名称。这倒是让厂里大学毕业的老板心内惊喜,嗟叹小米不该早早进入社会求财,浪费了人生学习的好时光。
那家服装厂的老板娘希望能帮助小米完成进一步升学上高中的心愿,就在小米快满十七岁时给她联系上了当地一所打工子弟学校。小米自称她并不愿再去学校上课了,她的心思早献给了另一个光荣而澎湃的目标了。
版权所有:西南作家网
国家工业信息化部备案/许可证:黔ICP备18010760号 贵公网安备52010202002708号
合作支持单位:贵州省纪实文学学会 四川省文学艺术发展促进会 云南省高原文学研究会 重庆市巴蜀文化研究中心
投稿邮箱:guizhouzuojia@126.com QQ1群:598539260(已满) QQ2群:10423034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