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这样的人?你认识他吗?”
“以前,我老觉得这个人就像见过,我们还约好见面的,不过后来久而久之,因为双方都没真正在老地方出现过,我也怀疑那个约好见面的人,就是他,但是,彼此都没说,所以……”我看到她脸上呈现出雾霭沉沉的雨后河岸风景,也没再往下询问。
我疑心难道是自己错过了那些机会了?
“你要不就去那家蛋糕店上班吧!”女人朝我看了下,“我哥哥也说要去那里,但是,我老实跟你讲吧,那是杀猪匠开的,也不知道这些年,杀猪匠和父亲到底在竞争什么,凡是来过煤炉房里打杂的人,都会被杀猪匠有意叫去!”我一听这话,心里的雾霭蒸腾不休。那明明是我主动上门找的活计。如果说那人是杀猪匠,难道他不认识我?也许天下的杀猪匠就不止光头,还有很多光头。又或许这个光头根本不认识煤炉房里的人。
“嗯,我明天就去面试!”
“不用,记得明天找杀猪匠就行,他喜欢看小说!”临别时,女人将学生服脱下来,我看到她的身材还像那些小学生。她活脱脱有种精致洋娃娃的空灵感,耸立在我路上的眼神间,遥远逼真。
我准备回去休整下,并在一楼的床上过早熟睡。等我醒来时阳光已经侵占了我的窗台。房东来敲响我的房门。我决定要去找煤炉房的老板结账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拉下最后一月的工资。
我去煤炉房时情况和矮矬子的大同小异。这些我早也心中有数。只是,从暗屋里走出来和老板铲子上的对峙,还是令我有些捉襟见肘。我不敢和他真正面对面地瞪眼。我害怕像上次那样将他打伤。还因为他是女人的父亲,我想起那个骨瘦如柴的寒冬,我母亲背上一袋麦子从山坳的河流边消散而去的无奈,心里长久地空痛失落。河流和麦子从母亲的日常生活中隐没不见了,从此,我每天就像老鹰般在村口上空阴霾盘旋。母亲是明知道父亲即将坐穿牢底重见天日,却提前离开我和这个家庭。
“你居然想着去蛋糕店上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别想来结账!”老板最后被我掌掴后依旧固执己见。我还能说啥?为了心中那个她,全当是最后一月白送他苦工的薪水。
我去蛋糕店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杀猪匠居然就是和我在邻镇见到的那个家伙如出一辙。他像卤菜店里的女人那样用书拍打着玻璃箱拒绝了我。但我后来坚持了下来。我每天向他讨教和面的种种经验。他几次三番地奚落我根本不适合干蛋糕师这行。我就嘲笑他根本连刀削面这功夫都教不会徒弟。他像是被我的舆论激怒了。那天,在经过一个半月的和面之后,他终于让我挥刀走向案板。
“这刀削面其实就像杀猪那样,用刀要快!最好将面团当成是猪皮,上面你像刮毛一样地削掉它们,那你削出的面就会爽朗清口!”
我当天下午就学会了这招杀猪匠引以为傲的拿手绝活,证据是我顺利地吃下自己水煮的半斤面。当我掂着个肚子出现在杀猪匠面前,他像要往我肚里塞东西般揞了揞。笑声从他焦油烟熏黄的牙缝间溢出来,带着他指向堂屋上方的那张匾额的动作。
“精益求精!”他说,“你别在那自我感觉良好……”
杀猪匠的话使我的整个身心一下回到了隔壁小镇。那个时候,我正在接受失败。那里的老板因为我和面的本领实在寒碜而寒碜了我,这也正是我离开那里的原因。这是种不良的通感,我隐约预料到,杀猪匠即将要拿我开刀的结局来。于是,我从他手边挣扎着移开。
“我明天可以不用来了吗?”我还是问了句。
“不用来?你明天要是不来,以后就不用来了!”他转身进屋去了。
他的话一路引诱着我,成为我接下来踏着灯色街道回房而去的徘徊心情。我害怕那种尴尬的再次莅临,尤其是当我回忆到校服女人说我已经来这个小镇三年之久,还一直呆在煤炉房的往昔,这种悸动心理就愈加猖獗。如果结局真是那样,我宁愿明天不用去上班,这样也算是自己先甩掉这份差事。但谁又能猜到未来呢?
翌日醒来,阳光暖洋洋地打开了我那间阴暗的一楼小屋,打在我身上。一切都晚了。与其因为果然没上成班而懊恼在床头,还不如出门去随意转转。于是,我想到了煤炉房。
站在煤炉房门口时,那个矮矬子堵在那里。他第一次抬头看我并露出阴郁的表情来。我在和他对视了片刻之后,失眠般地从恍惚神态里醒过神来。
“你小心点!”我觉得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讲话。
“小心什么?”我并非是明知故问,他的话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与他攀谈的那些当口,我脑海里翻腾着的始终是校服女人口中白描矮矬子的那些话。她说这本身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甚至呆在家里也是如此。
“你别学我了,那个杀猪匠是惹不起的,你迟早要吃亏的!”他说得眉飞色舞。
矮矬子的父亲被杀猪匠带坏了,这并不是我的记忆往事。在离我一楼小屋几十米远的小镇桥头那些宽大殷实的大石板上闲聊的三个小时里,校服女人倾诉了看似很沉重的内心话。她说,杀猪匠毁了一个家庭,一个原本完美的家,一个逢年过节香味弥漫的四口之家,但这一切都因为黏糊糊的麻将而被彻底易变。女人的故事情节里充满了太多连绵太息。但那更像是我的。就在三年前家门前的青苔上,我也会像女人那样,说得怨天尤人。这绝不会只是种巧合,我想。
我疑心矮矬子知道我的一些底细,就在斯夜,我梦到老家祖坟上的荒草被拔,血像黄沙般地从那里汹涌而出。如果不是这样,我的过去怎么会像家常便饭般从他嘴里脱口而出。他到底是谁?
在我决定再次前往面包房的那天凌晨,桥头的凉风中,校服女人的背影让我想起早先连续两次漫游河岸山埂时的糗事来。那时天光还阴敛寒侵,微薄的熏线里,校服女人忽然转过身来,好奇地望着我。
“你相信吗?有时候,事情就是很怪!”看到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我感到头重脚轻。
这样的情愫伴随我一路来到面包店里。那天,杀猪匠的表现和校服女人有得一拼,因为他一改常态地与我攀聊,并让我做前两天想都不敢想的事。原来面包底料需要很多道精致的程序。当他让我将那些面料做成椭圆形的面包并放进烘烤机里去时,一种神秘的观念也开始逐渐从我脑海里脱胎成型。我感觉这种神秘,就像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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