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回到一楼,心里还在浸润着与蛋糕店老板的街头漫谈。我站在门铃边一动不动,只是希望能将心门晚点打开。因为我不能安静下来。我脑海里始终纠缠着光头和它圆月弯刀的伤疤。
还没进屋,一个人影驶入我的眼帘。我看清月色下她的长发和河岸有某种联系,一下子就意识到是她。是她。她正朝我走来,像那天与我在山坡上溪流边的那次短暂相逢。
“你好!”我望着她走来的笑容,也跟着微笑示意了下。
她没说话,站在我身边的神情若有若无,这是我不能确定从一开始见到的那个人是否真实存在。我又朝她问候了句。
“你今天去蛋糕店里了?”她终于开口了。
“我在里面什么也没干,对了,我昨天还看到你在那里上班,为什么……”我还没说完,她疑惑不解地望着我蠢蠢欲动的嘴唇。
“哦,那是我家开的蛋糕店,我听爸爸说了!”她准备往门沿边石头上坐下,我忙建议她不妨进屋闲聊一会。
她和我呆在屋子里却没什么闲聊,气氛比屋外的紧张而尴尬。我觉得倒不如还是在屋外闲聊来得轻松惬意。她依旧一动不动,坐在我辗转反侧过的床头。我觉得那里是我经常做梦的地方。
“呵……”我咳嗽了下,然后故作轻松地聊到今天上班时学会的那些揉面。她始终没对我造出的任何一个句子感兴趣过,看得出来,她一直就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兴趣。
“要不我们出去走会!”这是我一直堵在嘴边的话。当我放松下来,我们都来到通往学校方向的小路上。
“对了,你不爱说话?”我还是主动打破沉默。
“说什么?”她望着月色时顺便朝我瞄了眼。
“就比如,对了,你是怎么认识我的?”我想创造一种更符合身份的情调,也许,她也对这不感兴趣。
“我经常去学校草场上,经常有个人站在对面院墙外,那个人长得和你相像,你见过这个人吗?”她这么一问,我心里倒是通亮了许多,看得出她压根就没在意过我。
我不记得后来都聊了些什么。因为我也不必要在乎那些话,我更在乎能坚持在蛋糕店里上班多久。我决定不会再去学校,或者到河岸那边的电站,或者是稀里糊涂地在小镇上走来走去。就像解密了一道数学题之后,所有新鲜感全无,倒是她后来若隐若现地提到一个人,让我很难不在乎。
“你是说有个男人曾经辜负了你吗?”
她始终不爱回答别人正面提出的话,这是我能从她身上找到给自己的答案。我们的谈话很失败,尽管我也明白了一点,那就是那个蛋糕店里的男人或许还不是她父亲,因为她父亲没有杀人,而是有过性犯罪。后面,我们往回走的路到了尽头,失败的谈话也成功告一段落。
“晚安!”我朝她远去的头发凝眸沉思着,夜色的一楼如何将今晚的我变成一个辗转反侧的失眠症患者。
翌日的太阳从我的窗台上醒来,我开始往人群的公交站走去。今天,我不能精神萎靡,至少要在蛋糕店里真正地学到点什么东西。如果我还是一无所获,就决定在第三天从这个小镇消失。
我和老板在蛋糕店玻璃箱前面面相觑。我吃着馒头,望着他在小说书上一目十行地狼吞虎咽,就忍不住问,“今天我能做点什么?”
“这个还得看你自己了!”他抬头朝我指示了下,我明白一会就是和面。我开始刮肚搜肠地将昨天看到的情形尽量在案板上浮现出来,那样我会掌握水分和揉面力度。有些时刻,面团就快要成型了,也许就只差一口水的功夫,但我还是觉得粘手,而加大揉面力度。因为经过一番挫折之后,我像是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水是可以从面团里挤出来的。
快临近店里的中午,老板用握书的手检查了下面团,然后摇头表示还得返工。我这时才发现不仅地案板上沾满面粉,连水盆也变得惺忪碍眼。那上面一圈圈的面疙瘩还坚固地残留着。我用水清洗掉它们的时候,听到老板铿锵有力的声音。
“算了,看得出你根本不适合这个!”他端起面条朝我走来,“省省力气吧,下午你可以解放了!”
我还能说什么。吃完刀削面之后,我决定临时回一趟一楼,然后收拾东西离开这小镇。我逃不脱小镇,但可以从这个辗转到别的小镇。
我收拾东西时看到了一张照片,上面正是那个女人和一个戴呢帽的男人。那正是煤炉房里的家伙,我认得他的手举洋铲的脸充满尘土飞扬的味道。针对昨晚女人来过房间的事,我思忖起很可能这是她遗落下来的。如果我离开这房间,这照片不会和我有任何关系。就算无所事事,我也不会拾掇起它来。现在,相片的床头,我将行李沉重放下,然后,用心地捡起它来,像一下来到前些天拳打老板的公交车旁。
我并没往下想,心里只隐约觉得煤炉房老板早晚会从房东那里找回这张迷失的照片,我的任何做作都是多余。当我离开一楼时,照片的面容也开始从我脑海里逐渐被风吹起,越吹越远。
我上了一辆去东边小镇的公交,然后选择一个靠近河岸的窗户听着河边传来的轻音乐。在留恋班得瑞的时光里,我的公交划过大地时显得毫无声响,整个旅途就像那些昏昏欲睡的车窗风景,在我多余的幻想里,走走停停。
“先生,还不下车吗?”当我沉睡在奔跑中的思绪被打搅醒来时,发现身边什么人也没有了。然后,我下了车,又看到一座桥耸立在那边河岸的下游。
我坐在河岸边,看到鹅卵石上几只逃跑的蝌蚪穿过水花深处,卷走一味像我呼吸的涟漪。我呆呆看到蝌蚪的身后,追逐去几只身材伟岸的鲤鱼,那时整个蝌蚪的天宇都瞬间暗黑下来。我抬头发现乌云在我头顶上密布。甚至连彩虹也参与到暴雨来临前的酝酿。我定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是一把雨伞。那是把油纸伞。
“下雨了,还坐在这!”
我看到的是一伞沿边下热情洋溢的脸,这和此刻覆雨翻云的天穹形成巨大反差的表情让我眼前为之一亮。我站起身来,欲言又止。
因为这女人不正是她吗?
“你好!”我恭敬地朝她示意了下。
“你要是再这样,我和爸爸可都不理你了!”她一边说,一边将撑雨伞的手插进裤袋里。雨伞跌倒在桥头。
这时,河面上已经深浅不一地跌宕起些回旋迷醉的夏日涟漪。这些线条交织成网状结构将我眼前的河流统统笼罩。雨脚于是遍布河道。而两岸山坡的树杆和那些河岸边镶嵌出瘢痕的吊脚楼以及门面,都像常年被雨水浸泡,显得湿漉漉地发呆。
“还不快走!”她朝我催促起来,这让我很快从这些雨水世界里辗转过神思。我望向她,还是欲言又止。
她拉住我的手往有公交车奔跑的桥面反方向朝前追赶着雨脚,我用伞尽量将她的长发遮蔽。但我根本做不好这些,我们都很快被雨水浸泡。终于来到一处塑料薄膜临时搭建起的帐篷前我们都停了下来,然后,我们往里走去。
这是一家煤炉房,因为我看到巷子那边有一辆大卡车,一个人正戴着斗笠从车上跳蹿下来,然后不停地拍打着车身。另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正用一断掉底部的戳箕搬运着车身里黑沉沉的煤炭。那个人干得十分投入,可能下雨会将煤炭打湿。
女人问我,“一会我老爸就忙完事了,我们要不先进去歇息会吧!”
我觉得这地方很熟,后来从那个女人所谓的父亲身材里我发现以前那个自己,正像此刻搬运煤炭的年轻人,全身上下都在哆嗦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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