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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恐怖(1)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安树    阅读次数:7081    发布时间:2026-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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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忧郁的日子里,我从一所拥有几千名学生的学校里疯狂地往外逃,像一张从茂盛槐树上跳下的落叶。我伤心欲绝,忖思着自己就是整个世界一切悝伤的中心。因忘记揩拭眼泪,我泪水滂沱的双眼开始向外肿胀,我想那个情形和伙伴们吹气球差不多。我的眼睛没多久就肿得像满肚子空荡荡的气球,也就啥也看不清了。我也不担心自己是否失明了,那时我并没打算用眼睛带我赶回家去。我不敢往那方面想,就在昨天我还倍感亲切的长满槐树的那条街道现在成了一条死亡之路,那些站在路两边的老槐树让我感到敬畏,我想他们一定是在准备一场战争。我就是个胆小的人,在伙伴中间我的胆小就像我那门门功课红灯高挂的学业一样臭名远扬。我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害怕打战,伙伴们常对一排士兵被一枚炸弹崩得满天飞的情形津津乐道,而在炸弹后面则是那更为猖獗的狂轰滥炸中的歼击机,伙伴们说那飞机和炸弹都是假的,那不过是一群骗子在一起演戏。但我为啥就那么胆小呢,我连这样的假戏都害怕得废寝忘食,我真是个废物。我和伙伴们呆在一起时我就这么瞧不起自己,伙伴们离开了我也没啥好心情。我开始变得抑郁寡欢,成了一个在伙伴们眼中的怪物。但我也没办法,谁叫我那么胆小呢。

也许是胆小让我变得自卑,自卑让我变得害羞,害羞让我变得敏感。于是我成了一个严重不合群的人了。只是那时我还得按父母们的希望去学校念书,但那在我眼里则成了比上班还倦怠的职业了。我常在做功课时听到房间里人类的吵架声,那就像我在做应用题时猛然遇到无法跨越的一些逻辑障碍,我就呆蚩地朝房门那边望去,我看到那扇门也在朝我望着。门在孤独的凝视里不时会被房内的声音吓得打抖,我也就跟着抖起来。我不再有心思做功课了。我跑出了自己那个让我战栗的家,来到门外那条有人影在路上飘来飘去的林荫街上随便走走。那些身影也就随便地从我身边飘过了。我当时还不会骑车,就对那些从街那边悬挂着几根树脑袋的地方滚动而来的人影颇为着迷。我想不明白别人都是在地上一搭一搭地朝前走路,他们却是直接从地上滑过去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开始害怕了,但我又想不到该去哪里,家是不能回去的,不然又会被那些吵架声弄得面红耳赤。

我就一屁股坐在了街边的人行道上。我想很多人那时都没当我存在,他们路过我身边时就不再是随便了,而是趾高气昂。他们手里携着菜篮子踩着步调谈笑风生地从我矮得快趴在地上的身边走过。我听到他们在议论上班全勤没奖金加班还得看脸色的话,然后就叽里呱啦地闹起来,就像我家里那些人类的吵架声那样,这让我更为害怕了。我就趴在地上缓缓朝槐树身后钻过去,忖思着别再吓我就行了。路上的人影总算少了下来,我算是松了口气,我站起来时槐树们也瑟瑟地为我鼓掌,风声雷鸣般传出。我试着朝离家的方向走去,我很想看下悬挂些树脑袋的地方到底还有啥。结果,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女孩。

可以想象我的胆小又一次在那女孩跟前丢脸了。我就一直站在几个树脑袋的地方朝她呆望着,那时我觉得她的衣服像也要飘起来了。她站起来拍了下红裙子和树边的几本书,这才收拾起书包来,这也是我在偷望她时才发现的。等我再次偷望时那红裙子不见了,我的心就开始咚咚乱响,猜测不会是撞鬼了吧。这时一个细小的声音从颈项后跳过来,我就扑通地倒在了地上并紧闭双眼。我蜷缩的样子像一个睡在子宫里的婴儿。我听到那个声音又从后面跳了起来。

你在干嘛?

我说自己刚撞鬼了,她听到后就吹了声口哨,接着那口哨就变成了槐树后跳过来的一条毛茸茸的小狗。她问我是不是怕狗,我问狗怕鬼吗,狗不怕鬼我就怕狗了。她开始朝我盯了几眼,之后就准备带狗转身溜开。我低头继续没心情地朝前面走去。我走到女孩刚做功课的树下时她又在那边喊起来。她一喊那狗就开始围着那声音转圈。我站在树下目光忧郁地望着我老家的方向。

天快黑了,你不回家吗?

我快忘记了念书的意义,因我连天黑与回家的关系都愈发弄不清了。我只想呆站在树下等黑夜把我吞没。我现在不怕鬼了,我想宁愿撞鬼也不回家去担惊受怕。女孩发现我连扑倒在地的撞击痛都不怕,却怕那子虚乌有的鬼,就开始往回走到我跟前。她这次是认真地朝我看了起来,让我又开始了害羞。她说只有鬼才会害羞,因鬼是怕人的,害羞的人都是怕人的。我说自己是因为怕鬼才害羞,女孩让我用手摸她的头发,我发现她的长发在那时丝带一样飘在风里,像她的第三只手。我没心思做那种事,我说自己怕很多东西,要是天一黑我就不敢在这条街上走动,看到女孩就面红耳赤,听到稍大的声音心里会叮咚乱颤。她说自己不久前也是这样,但现在这些都不再和她做朋友了。

我认识你!她说,就住在前面那栋房子里,你老爸在东城派出所上班,是不是?

我的确曾向人炫耀过那个在派出所上班的男人,但那并不是我爸,老爸自己也说他没那个命,他这辈子就是和城管卯上了。老爸一直都在东城城管局下面一个单位上班,那里下分有三个片区,十几年前的老爸在一个名为龙马潭区的地方走马上任,做起了那个片区的城管。在过去无数个平凡的礼拜里,老爸骑上他三只脚的路虎在街上疾驰而过,他身后荡涤起的浓烟像一路被他摔在身后的一队人马。但那情形更像是那些人马将路虎朝前猛地一推,路虎这才托起老爸跑开了。然后,路虎会在另一些人潮拥堵的街衢上停下来休息,老爸则在人潮深处微服私访。遇到胡乱摆摊设点的卖家,老爸就会弯下腰去同他们摊上的商品说会话,但往往是卖家们不太听话,那些商品就如阳光听话地躺在街上,卖家们像早就知道老爸不会买东西,就先给他点烟打火,后来就同他寒暄些最近市场上的买卖,又说商场如战场,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卖主们在天南地北里聊了一圈回来后,这才发现老爸嘴上烟雾缭绕的地方现在就只剩下烟头了。

他们就准备又给老爸点上。老爸说点再多烟也没用,他也能体恤做小本生意营生困难,在这条街上往来的人和围在粪板上的蛆虫差不多,都是困在这里混口饭吃,但规矩不能乱,不然买卖没价格说话没遮拦做事没诚信,这条街就会乱成原始森林。卖主们自然不情愿从那里打道回府,就开始在老地方磨蹭着,说等城管队长来了再说吧。老爸最烦别人不给面子,他就朝那些摊点飞身过去,当他像商品那样躺上去时摊点就垮台了。商品们随后一哄而散,周围的人开始在商品的混乱里迷失方向。老爸听到有人喊城管打人了,然后就有不少东西朝他的耳朵飞过来。那些东西灌满耳朵后又灌满了他的眼睛,后来是全身。等老爸从地上挣扎着朝四周张望时,几个彪形大汉正甩动着他们的肥头大耳朝他嬉笑着。老爸就决定从地上站起来。他最后没能站起,彪汉们跪在地上像抢救病人那样按住他,给他做了很多人工呼吸。直到队长出现了,老爸的呼吸这才回来了。老爸带着微弱的呼吸向队长反应了暴民们如何妨碍公务,队长就叫来了一些闪闪发光的车。车辆随后像更大的彪形大汉将刚才闹事的大汉们带走了。

他们离开街道时我才出现在了人群之中。我那年才五岁多,我看到那些车辆的尾巴上拖了很长的像脐带般的东西。那东西留在地上的血在街与街之间连成了一道优美的风景。于是,我就在老爸被队长送回家时告诉我的伙伴们,我说老爸是坐警车回去的。老爸在和几名歹徒的英勇搏斗中凯旋而归,车灯和车灯边的警察们都为他跳起了舞,全世界在那一刻因老爸的事迹而熠熠生辉了。

我不确定曾是否向女孩夸耀过老爸,致使她现在会提到派出所。但我现在早已丧失了当年的豪气干云,我怀疑自己是否真见过那颤抖的警灯,以至于自己会将它和老爸的光荣事迹联系起来。以我现在的胆小,我会躲在角落里。老爸被人打趴在地我还在炫耀他是派出所的英雄,我那不是胆小,我那是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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