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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6)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安树    阅读次数:654    发布时间:2026-07-12

我有些被骗了的感觉。但愿这只是错觉。多少个日子以来,我和这些奇怪的人,忽冷忽热地生活着。我到底该不该去参与这次谋杀计划。

就先这么往下走着瞧。我心内盘算着离开桥头,来到了林野之内。林内的荆棘丛生依旧充满小镇冬日以来的葳蕤神秘。我躲避着一切的水雾和蛰痛,绕过泥淖和块石,直往那边的小岑步去。

我惊奇地发现校服女人这时已站在前面的第三个弯道上,她身边蜿蜒倾泻而下的是那条连绵不绝的小溪。女人的发丝正随它水里的倒影一起往下流淌,让我看清了,眼前女人的整个婀娜多姿。

我觉得再没有迟疑的理由了,就为了这种河岸风光,我应该勇敢的踏步前进,奔赴到这次行动中。

在逐渐靠近女人与小溪的过程中,我的心思也逐渐由浅入深。人活着就图过真实痛快。我早先的全部经年全都是虚假做作的,对家庭的忍耐和逃避,辛苦奔劳的磨折,试图忘却和神经衰厥……我实在无法苟且下去了。前面的校服女人,难道是苍天今世赐给我的解脱?

当我来到女人和小溪边时,才发现那里早就簇拥着一群孩子。他们个个生龙活虎面容鲜活,像一条条刚从河潭里打捞出的热带鲢鱼。我急促地从女人身边经过。矮矬子这时也跟在我身后,从她身边静悄悄地路过。

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在初次邂逅姑娘的那个遥远下午,漫游山坡的依稀情景还能从此刻嬉戏小溪边的孩子们水花般的笑容里绽放出来。正是因我的回头一瞥,才让矮矬子路过女人身边的微妙一幕,在我体内怦然复活。脚步开始蠢蠢摇摆出的扭曲,让我心内纠结。我知道即便再次莅临那边的小镇电站,我也难逾越自己心内的无穷孱弱。我就是孬种,而这一刻的心痛绝望,针蜇般给我瞬间的自我醒悟。

让下路,先生……”矮矬子温婉地给了我继续计划的神秘暗示。

我并没侧身让路。在没有路基时,路就在脚下,而当很多人都需要经过同一处驿站时,路变成了独木桥,和很多人苦苦寻觅的命运。而我暂时也只能那么往下走着。

当光头额头上的碍眼伤疤成为荆棘出现在我行路的前方时,我明白是自己的神经衰弱又不请自来了。我眨了眨眼睛,在风浪扫过我空荡的裤腿之后,开始迈出了我艰难的一步。

那边恍若传过来发电机的声响,连同海浪的咆哮。这足以令我毛骨悚然。是我心内潜伏的黑色逐渐渗透入血浆的无奈结果,我明白。即便我想驱撵它也显得徒劳枉费。我需要做些什么?那群孩子呢……

我觉得自己不适合继续往这条路走下去。我早先生的病并没疗愈,尤其是黑夜里愈加明显的恐惧比太阳还炙热地折磨着我,和那不安的睡眠。如果回头,假如还有这种机会?我会逭逃而回。一切都源于我来到这里,小镇上的那个校园门外草坪上沐浴夕阳的背影女人多少次浸泡在我梦境中……这一切深切塑造了我的记忆,和我暗藏的摇摆性情。

一切还是碍于面子,矮矬子依旧像一块绊脚石,阻拦着我往回走的临阵脱逃。而这时河岸对面的一声机器鸣响显得锋芒毕露,让我魂不守舍。我颤抖着两眼朝那边探睃过去。

还不快走?没看见那个人吗?即便是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矮矬子对我零星提醒,依旧含蓄。我明白,河岸那边出现了一辆黄包车,车上伸出的圆脑袋,像身后植物般生机勃勃。我回忆起半小时前桥头上看到过黄包车司机的事实,心内一颤。

他来做啥?我冷漠地保持行走的姿势,暗地问了句。

显然是恐惧冲昏了我的头脑,这令矮矬子顿下步伐。或许他在怀疑我的操作能力,他甚至可能临时篡改计略。因为那夜的商酌,早已解释了一楼房东和光头的关系。但这人是司机……他不应该出现在这场杀人游戏里。

正在我思忖之际,身后猛地杀出来一群孩子。他们拖泥带水地从我矍瘦的形象里,飞奔而过。我的愚钝和孩子们的精灵,鲜明地对照出我生命力的行将枯萎。是我老了,还是病了。这三年多以来,在毗邻的小镇之间来回蹀躞求生,我像混蛋在泥壤间的亡命蚯蚓。我没有土地,没有资金和房屋,甚至是没有朋友。我孑然一身挣扎在家园之外,却一事无成地徘徊在家的故事里。我是怎么了?

矮矬子示意我继续往下走。在孩子们尽情玩耍的堞墙边,我再次看到一堆脏衣服、垃圾口袋和一条断掉脑袋的蛇。如此熟悉的景慕定然给了我对接下来即将呈现出的河岸风景的深谙而惊惧。再不能往下走了。

前面就是电站走廊……

矮矬子拉住了我,定住了我的魂神。

准备去哪里?人都来了!果然我听到一些嘹亮的声响从不知名的方向上,银魅传来。

孩子……们,赶紧……回去,别……从这……里走!那嗓音断续而残缺。

我懵懂地朝前方看去,与我相向而立的,是河岸对面公路上的黄包车。那一刻我并没看到那个圆嘟嘟的殷实脑袋。

显然孩子们也听到这种诡谲声音。他们从堞墙上跳下来,一个个像小袋鼠般从墙角边往前面靠去。前面就是走廊了。我提前闭上双眼,脑子里幻演着孩子们像一粒粒撒在秋天里的过期种子。他们就像无声的水珠掉落进下面深不见底的澡潭……但孩子们却像钢珠球般又从河面上反弹回来了……

我忙睁开双眼,往前面看去。那里哪还有啥孩子……只残留下转角那边欢唱的追逐声。

前面恍一下出现了一人,一身霓虹的衣衫。这不像是校服女人。我环视了下四周,发现矮矬子像我一样瘫坐在堞墙下面,一脸汗水。

 

 

女人飘一般从墙角边消散不见了……而那些呼喊孩子们最好沿途返回的声音依旧在空气中,余音不绝。但显然孩子们早从电站走廊边攀沿过去了。我低下头去,捏紧拳头冥想着……

你还记得光头吗?矮矬子朝我问到。

谋杀?我还是很清楚他的话意。

你真想过要杀掉那个光头?他忽然问我。

这句话再次勾起我对多年前乡下老屋里发生的那些黯淡往事的滞缓追溯,我想起他的凶狠残暴,在房间里发疯时满屋子颤抖的午后气氛,他一次次毒打那个散发女人,又在赌博后的疯狂酗酒,胡言乱语……他甚至将这种疯狂加温上演,摧残了童年稚嫩的娇小妹妹……他犯下的性暴力罄竹难书,使得贫瘠的家园更加冰寒,而妹妹死于炎热夏季的悲剧也终于将这个家伙送进了法庭和监狱……

那一刻,我头疼欲裂,除开神经衰弱,更有电击般烧灼痛在彻骨地折磨着我……

你经常会对一些东西莫名恐惧……”矮矬子望着我,让我觉得像看到了一面镜子。他竟然知道我害怕单独和妹妹呆在一起,害怕没有防护栏的走廊……这不可能,这个家伙像我一样了解自己。我用拳头敲击脑部电击痛的过敏地带,希望能用暴力麻痹自己……

我的猜想开始逐渐从疼痛的脑部症状,转移到四周的河岸风景。我揣摩着曾经那个喜欢徒步游走在河岸边的乡下少年,如何仰望夕阳余晖,和消失在余晖里的山脉人丁。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恋上了夕阳,和女人背影。

矮矬子要去哪里?我发现他已站立在走廊边上,朦胧地挥着双手。

你妹妹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她曾幸福地生活在这个地方!矮矬子嗫嚅地说着。

我脑子里又是一阵飓风似的翻腾,灰尘滚滚的气候开始势不可挡地卷席上来,弥漫了我的双眼。

我像是听到远方那些声音,在叮嘱那些贪玩的孩子们,别走这些险路……看得出光头已粉墨登场了。他站在堞墙角边上的眼神,像黑夜里返照过他手举棍棒的暴力场面的灯泡,一闪一闪。就在光头往下挥打的那一霎,我情急地朝前面扑去……

住手……”我终于吼出声来。

多少次看到光头家园里发疯而自己却蜷缩在角隅里兀自觳觫,这次我终于站了出来。我不能再这样窝囊下去,即便头破血流……我手举铁铲朝光头脑袋上狂砸下去……我们闹翻了……后来又再次和好……我们像陌生人般的生活着!

一切终于回到了,事物的本来面目。这让我倍觉轻松,不用再去想黄包车内的杀猪匠,一楼房东和一个个重复的小镇,最重要是那个校服女人……风吹拂着我的鬓发,让我在沐浴在多年努力搪塞与拒绝着的那些记忆之间,神情懿亮……

不过,就在我听到河岸边传出一声尖叫之际,我清醒过来:我掉在了水中!

水?原来我的结局在这里。这来得真快,但一切已足够。我的出生,正是一个奇怪的慝错……我摇摆着,奔跑着,自由着……那是前方的夕阳,歪歪斜斜地从校园铁门间,探照了出来……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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