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该回家去了,但我不愿回到学校去。我知道老爸现在正满大街地找我,姚那边已向他汇报了部分情况。我就等着回去被我哥欺负吧。
我出现在槐树街时,看到不远处走来一队高喊口号的人。我现在是痛恨任何口号,尤其是像这种穿戴整齐服装上街游行时的口号我更是头痛。我就开始往两侧的槐树边躲开。
在整个目不转睛的凝视里,我看到那些出现在队伍里的人都穿戴统一的白大褂,我猜想一定是医生们在集体抗议了。过去我曾听老爸说有群众集体抗议工资过低福利被贪贫富差距大下层百姓永无出头之日的话,但我还真没听说过医生集体上街游行抗议的。我这时也开始对他们的口号感到了些好奇。
“请尊重医生朋友,还我们一个健康的尊严。”
我听到这句话时就想到昨天县医院那起医闹,心里也就咚咚乱跳起来。我怀疑自己现在又害怕起那种大声音了。我站在槐树边又有些发抖了。这时一个女声开始从整齐一致的口号里站出来,朝槐树街四周告示着。
“我们也是人,我们需要全社会的共同理解,请你们不要将仇恨与愤怒发泄到我们身上,我们赚取的是知识的财富,而不是贪污腐败,我们所做的是救死扶伤。我们都是人,即便我们有错,但那也是这个时代的错,我们无法容忍暴徒的践踏,我们需要正义和良知,需要一个安静的工作环境……”
女声在独唱式的宣告里继续往前走着。我也在它的告示里看清了这些白大褂们的面容。是的,这里面的绝大多数医生我都有印象,他们该是县医院的。
就在我缓冲似地吐了口气时,不远处又传来了一些喊叫。我像槐树那样呆站在那里,完全忘记那声音和我的联系。直到我被人拽上了一辆车,我才意识到是自己被绑架了。
“很不幸地告诉你,你老爸在城上城那边被人打了,现在正躺在医院里,请你马上过去一趟!”
我完全忘记了后来是如何下车的,也没空闲去思忖这些拉我上车的伙计是何许人。我该做的就是去看望老爸。我稀里糊涂地来到了那些跌跌撞撞的楼道,然后我就一个劲地朝上面爬过去。我完全忘记了还有电梯,我就是只想到了爬。
后来的一切并没啥稀奇的,我就是像过去那些家属那样坐在病床边,朝老爸不省人事的身体望着。我没有喊叫,不像过去老爸喊叫我那样,我只是守候在那里,如守望我家门前的那条槐树街。我想用不了多久老爸就会从远方回来,他现在只是暂时出了一趟远门,
“老爸,我回来了,我再也不出门了……”我在闷闷不乐时也最多这么说上一句。
很奇怪老哥和老妈怎么会不出现在这里呢。我根本就不清楚。我还是穿着那件护工服,这样我在病历上签字时也显得更沉稳了些。但我只要一坐到老爸身边,我就会回到过去那个胆小的自己。我始终还是忘不了那种让我自卑害羞恐惧的胆小如鼠。
老妈在我的世界里几乎毫无印象,只是现在我才会想到她,,毕竟她是我老爸的女人。但老爸的女人会去哪里呢,她难道不知道老爸昏迷不醒吗?又或者是她早就知道这些了,随后就溜之大吉远嫁他乡了。我知道她不会,老爸的女人不会这样的。
但我在守望老爸的病床时,我听到了有人在议论一个叫海霞的女人。我老妈就叫海霞,我想他们不会这么巧合知道我老妈就住在那条槐树街边上的吧。
“你知道海霞咋了?”我就问那些议论的人。
跟别的男人跑山西去了。议论的人说海霞是个聪明人,以我老爸这种情况醒过来多半就是个植物人了,或者就彻底醒不来了,而她在老家也没啥可留恋的,两个儿子都快长大成人了。她有理由离开这里,去追寻自己的后半生。
我觉得议论者们也没说错,只是我为老爸遗憾。我想他要是成了植物人,还不如现在就死掉的好。我只是想植物人和死人有啥区别呢,在我觉得生命快结束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个地方,而不是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荡来荡去。
我想请求医生赐予我老爸死亡的灵丹妙药,因他现在就是个植物人,那昂贵的医疗费我们家也是不可能有的。医生就说法院那边正在审判那个过失杀人的农民工。我说农民工能有啥钱,审讯他还不如审讯一条狗。狗嘴里有时真能吐出来象牙,但农民工也是这个地方的穷人,他们在工地上拼命地晒太阳,拼命地车螺丝,拼命地使用自己的骨骼肌,他们也就只能这样维系着活下去,至于伤害我老爸的那个农民工,他就混得更差了,几乎就只是在街上贩卖水果。
“哎,你老爸就不该那么凶,他做了几十年城管了还不知道现在这个世道吗?”
我不想搭理医生的话了,我老爸有啥错,那些乱摆摊点的始终是城管心头的一大弊病,那玩意就像交警眼里的违章车辆,就像医生眼里的医闹,就像教师眼里的差生,就像我眼里的胆小如鼠。一切就是这么回事,我想老爸并没有错。想到这里,前些天在槐树街上游行示威的白大褂们的口号就又再次回响在耳边。我说老爸现在已死掉了,靠法院的审判来寻找老爸的救命钱,那就是痴人说梦。医生觉得我有点悲观。
“要不去网上发个帖子,让网友们爱心捐赠吧!”医生继续出主意。
让网友们去为一个城管募捐,那就像给公猪接生几乎不可能。我老爸现在已死掉了,这个生命就结束了,我不想花那些无望的钱,他不值得我花掉那些钱来救命。我也没那个能力去救他的命,我就是他一直用巴掌教育出来的懦夫。
然后我就决定带着老爸的尸体离开医院。但很快我就遇到了麻烦,我老爸的亲戚们这时都出现在了病床边,都一脸凶狠地朝我虎视眈眈。他们直骂我是个孬种,不孝子,一个无情无义的社会败类,一个和禽兽没任何区别的两只脚行走的畜生。
我始终不发一言,就让他们这么骂吧,我倒是觉得心里很痛快,因为他们刚好说到了真相。
亲戚们就觉得我也死了,只是和老爸比起来我死得太小了。他们随后离开了病房,并扬言从此和我们家一刀两断。我想他们就和我老妈一样聪明,他们是怕我借钱,而我从一开始就不指望从这群人身上借到钱,因老爸过去也未曾从亲戚那里借到钱。亲戚在老爸看来就像那天上的云,看得到却隔得很远,没啥用处。
我决定要把老爸送往火葬场,但他的主治医师却让我在病历上签字。我疑惑了,我来医院前后都快签了十四五个字了。这是干嘛呢。过去的三个月我都没签这么多的字。我拒绝签字,医师就说那不能将人带走。我有点愠怒了,我说请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想在我这里宰上一笔钱是不可能的,我就是个孬种啊。
“那也不行,你老爸在医学上讲还没死,他只是处于休眠状态,也就是植物人状态,请你考虑好了,要是想带人离开就得签字,以后出现任何后果将由你一人承担!”
我听到“一人承担”时才想到了我哥。我就更不愿签字了。我告诉医生,我也不想带老爸出院了,我就让他在医院趟一辈子。
这时我看到门外走来一个身影。那是姚叔叔走过来了。他朝我仔细盯梢了片刻后就摇头。他说我老爸其实还有救,但鉴于我的情况也就不做更多指望,但我必须得配合医院做些手续,否则我就像过去那些医闹一样让社会寒心。
“叔叔,我也没办法,我还不到十四岁,我根本就没能力承担这些东西!”‘
姚说让我哥来处理吧。我说我哥早已不知去向了,该去的地方我也去找过,他就是故意在和我对峙,他也恨透了我老爸,过去他在家里遭罹的暴力加起来或许足以让我哥一次性毙命。
“那么说真没办法了?”姚朝我又问了句,我冷冷地摇头。
“哎,你老爸就是不长记性,别的城管都不出事,咋每次就是他遭殃呢?是不是他的确态度上有问题呢?做城管也要讲道理才行的!”
真不明白今天的姚是怎么回事,也说出了这种话。我扭头就朝外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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