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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4)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安树    阅读次数:8541    发布时间:2026-06-28

 

别老愣在那,这边还有很多!杀猪匠转过身来,像掂其面包般地用眼神推搡着我。

不过,面包的工序和杀猪匠的话再精彩,也没能阻拦我的思绪往店外驰骋。那天,矮矬子一开口和我攀聊就语出惊人。他说,就是第一次站在雨中搬运煤粑的罅隙间发现了我时,他就觉得像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我像是他的朋友,更像是一个深谙彼此心灵的影子,对于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灾难。幸运能透析对方的言行举止,灾难对方的悲欢离合可能会应验到自己身上。每逢我着魔般走向校服女人时,矮矬子就会神经紧张。那像是积蓄体内多年的毒素在微微发作。

你不是校服女人的哥哥吗?我疑惑地望着他。

一切并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矮矬子的表情酷似一道竞赛难题令人费解。看得出他很痛苦,或许是因为我总是靠近女人。但他说,从小到大,他也会经常呆在女人身边,那完全是出于亲情照顾。

不是的!他忽然回转身来,额头冒汗地瞠目着我。

我也没好继续问他,不过,我很快也觉察到矮矬子的痛苦,正在我体内蔓延。

你们家……妈妈去了哪里?我相信矮矬子明白我的话意。事实上他并没明白,又或许是没在意我的话。他在极度苦恼地用拳头敲打自己乱发遮蔽的方额。

他是我妹妹,妹……”他说得很激动。

我没理由不继续冥想下去,矮矬子的苦恼病毒般地传染了我,让我此刻魂不守舍。但眼前的境况是,杀猪匠正在火冒三丈朝我发号施令,不知道这是荣幸还是悲哀。前些日子专注小说的他,现在将杀猪的激情从文字上转移到我手握面包的颤抖之间。我用力过度,筋疲力尽之际,杀猪匠解下我胸前的围巾,不愠不火地说,记得明天休息去吧!

那后天呢?我不解地问。

继续休息,一直休!

那不就是被解雇了吗,我在心里咯噔地想到这,就问,你这是解雇我?

杀猪匠干净利落地将我拔毛般地推出房门,那时,月光照亮了我,也照亮了冰冷的墙垣。大街上冷冷清清,像我所拥有的一切。我被解雇了,我还能如何回家?

 

夜晚下的我就像这个秋季里摇摆在光树丫上的黄叶,形容枯槁。就算无家可归,这也并不代表无路可走,基于此,我像看到火炉般的校服女人隐没在黑夜里的脸。这是信心带来的温暖。在前面火光的指引下,我顺利地找到灯光弥漫的地方,那是在桥头几十米远的我的一楼房间。当我真正意识过来,在我慵懒的床头,与我喃喃对话的不过是自己的影子时,我的心里却有了一种通透的打算。翌日,我还是回到煤炉房里去,以此营生。更重要是校服女人也在那里。

翌日醒来,太阳早已在天宇上走了一段路。这是个难得的晴日,在这个收获节里,我怀揣着对发生在我生命中煤炉房里重复往事的敬畏心情,只希望能在那里找到我生活的阳光。

在一株大槐树对出去的那片区域,一群人正在钢盔帽下面七嘴八舌,浓烟滚滚。我意识到这里即将要被修建成一个靓丽的停车场。如果真是这样,那不远处的煤炉房很可能就会被拆掉。就在我眼神迷离在拆迁煤炉房的幻影之际,一个神秘女子朝我走来,使我感到惊喜惬意。是她?校服女人却冷漠地从我身边尘灰般漂浮而过。她留下的只是我脑海里的一层狐疑暗影。

你去哪里?我还是决定先和她招呼。

他是谁?那边很快走来一人,正是矮矬子,手里握着一把铁铲,眼神里满是那种铲人的不屑。

我并准备上前和他招呼。看得出校服女人也并不想和我招呼,她游弋的眼神将她对我的冷漠出卖。这令我无穷失望。还不是那天矮矬子的话坑害了我,如果非得要找原因,那校服女人为何冷漠我的缘由。矮矬子说他和校服女人呆在一起总感到罪恶。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像我对校服女人讲解发生在她家族史上的那些事件感同身受一样。但我还是有不明白之处,为何这些故事和罪恶感就恍若发生在我身上一般。

校服女人早已转身和矮矬子消散在那边灰烟的尽头。在我失落的眼角边,桥头上像是升起来一泓彩虹。这绝不是梦境,在那些如同鱼儿鳞片般重叠回旋的大石板上,校服女人和我,像风景画里依偎一起的两个人。尽管这眼前的女人并未穿校服,但我识得这个人就是她。

在煤炉房里遇到的尴尬情节,和我预料到如出一辙。光头男子站在他常年劳作的凼凼中央,深邃地朝这边看来。看得出,我们很陌生。

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还是在隔壁小镇时,我也遭罹类似的蛊惑。但我还是递给煤炉房老板一支烟,希望能从一支烟的功夫里,找出来这家人何以冷落我的蛛丝马迹。

这位兄弟,你可能刚来这地方,对这地方经济情况不太了解,要说赚钱你是来对了地方,这里大把需要人,前不久,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就在面包店里上班,混得不错……”

在面包店?你认识这个人?我惊诧地问。

认识……”但他说到这顿了下,不过我跟你说了,你也不认识这个人!

正因话题已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激流勇进顺藤摸瓜地和他攀聊起来。这个光头男人第一次讲起来很久前他玩麻将的光辉历史。听得出他那时在麻将上耗竭的功夫远远胜过在煤粑上,而且那也更令他感到愉悦。在赌博盛行的那些年,他的神经却变得愈发敏感起来,直到后来输掉了很多的钞票,他像是神经崩溃了,更像是放松了下来。他在描摹这段岁月时总是手舞足蹈,让我看到了很多无厘头的手语。只是,他比划出的刀的形状让我印象深刻,使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们都是光头。

这次谈话让我更加相信一句话:生活就是在不断重复。但我依然狐疑于为何他的故事,与我的幼年记忆,如此相似。这个光头,难道和我老爸有某种联系。

我并未提出去煤炉房里上班的申请,在他面前,我恍惚间像找到一种家的惺忪感。这样的家自然比那间一楼小屋带来的休憩更加馨怡,但它的不稳定性却是我这三年以来一直逃避的心理暗区。我并不害怕光头,只是忌惮那种随时可能灰飞烟灭的家。我是个没有安全感的被淘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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