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乡愁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四川自贡 舒仕明    阅读次数：1415    发布时间：2026-07-05

然而，父母却很遗憾和不好意思，说年年吃人家杀的过年猪，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请人家吃一回呢？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好多年，其间我读高中、大学，花费很大，家里非常吃力，自顾不暇，哪还有条件杀年猪？直到1995年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家里才第一次杀年猪。那年，母亲喂了一头又白又大的肥猪，足有300多斤重，显然是父母精心喂养和有意准备的。杀年猪那天，父母将左邻右舍，家门亲戚，凡是以前请过我们的，都叫了来，摆了足足10桌，那是我们家最快乐的一天，笑容一直挂在父母的脸上。

但高兴之余，母亲还是有些遗憾，感叹着请我们家最多的王二娘已不在人世，李大爷也被儿子接去了城里，王三妹丧夫后远嫁他乡……母亲一一细数着，唠唠叨叨，乡情在她质朴的话语里，闪烁泪光的眉眼间，悄悄流淌。

随着社会发展，物质条件越来越好，杀年猪也不再那么稀奇和吸引人了。特别是近些年来，农村留守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杀年猪反而越来越少，因为要吃什么，到处都可以买到，简单快捷。杀年猪既麻烦，加上留守的人又少，杀来很久都吃不完。但无论社会如何变迁，杀年猪这一习俗却永久地停留在历史的扉页和人们的记忆中，特别是有过那些刻骨铭心经历的人，一想起年猪的味道，依然是那么动情，那么意味深长，那么充满人间烟火和不尽的乡愁……

（三）布鞋

不知不觉，又到岁末年关了。不知怎的，每逢这个时候，我总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用尽心力，全神贯注，废寝忘食，一针针纳鞋底的情形……自我懂事起，每当看到母亲将一双双的鞋样放在簸箕里，端出她那装满针头线脑的篮筐时，我就知道母亲又要夜以继日地做千层底布鞋了，我就知道离过年会一天天近了，我就知道烟花爆竹、喜庆春联、可口美食为期不远了。

母亲是做布鞋的好手，自小就深得外婆的真传，手艺远近闻名。那做出来的布鞋不但样式好看，而且穿着舒适，经久耐用，稍加爱护，准能穿上一年半载的，有的甚至穿几年。母亲有一项绝活，可谓火眼金睛，只要看一眼对方脱出来的光脚板，她便胸有成竹，做出来的布鞋不大不小，刚好合适，更不会塞脚。

正因为母亲做得一手好布鞋，所以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纷纷来定做。心地善良的她，生怕得罪了人，一般是有求必应。可是后来要求做鞋的人实在太多，忙不过来，又不好拒绝，母亲到底还是得罪了人。母亲做鞋有自己的原则，先给老人孩子做，其次是穷困的人家，然后是妇女。可经常忙到大年三十，母亲却忘了给自己做一双鞋。

记得十岁那年的大年三十，我缠着母亲将新布鞋穿在了脚上。按我们那儿的习俗，新鞋新衣新裤一定要等到新年初一上坟时才穿，预示着好的兆头和新的开始。因此，提前穿上母亲做的新布鞋，我顿时鹤立鸡群，引得小伙伴们眼馋，达到了炫耀的目的，我由此更加得意洋洋。正同伙伴们玩得兴起，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推了我一把，“扑通”一声，我掉进了水田里……

新布鞋上糊满了稀泥，母亲赶紧洗干净，炕在灶上。然而，我太牵挂新鞋子了，过一会儿，便去灶上看一下。当烧糊的气味传得随处可闻时，母亲赶忙去灶上看，原来是我的新鞋掉进灶堂里烧烂了。可能是我去看时不小心将鞋子弄进了灶堂里造成的。哥哥姐姐、邻居伙伴们欢喜得直跳，纷纷奚落我上坟时没新鞋穿，有的还拿来自己的新鞋让我眼馋。我很伤心，不停地哭，不管母亲怎么安慰，我还是哭闹着要新布鞋。当晚，我气得连晚饭也没吃便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母亲将我推醒。我睁眼一看，一双崭新的布鞋出现在眼前，我高兴极了，翻身坐起，赶忙起来穿鞋。就在我惊喜地穿新布鞋时，却发现鞋底上有斑斑血迹，于是我生气地道：“谁弄些血在我的鞋子里？！”母亲在一旁小声道：“孩子，是我手上的血。”我一惊，狐疑地看着满眼血丝的母亲，看着她那双长满冻疮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手和苍白得近乎吓人的脸……原来，昨晚睡觉时，母亲见睡梦中的我仍在抽泣，不停地叫着：“新布鞋，我的新布鞋！”母亲心痛极了，决定连夜赶制一双布鞋。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那时我们那儿的乡下还没通电），在寒冷的冬夜里，母亲用长期做鞋早已长满冻疮的手一针一线地费力地纳着鞋底，十指连心，针不断地刺破手指，冻疮不断地被弄破，殷殷鲜血染红了鞋底……经过一夜的劳作，母亲终于在我醒来之前为我赶制出了一双带血的新布鞋。

时光荏苒。始于周代，盛于清代，在中国流行达3000多年的千层底布鞋，终于在改革开放，特别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后，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布鞋被现代时髦，机械化大生产的各式花样翻新的鞋类所替代，母亲也因年事已高，多年不做布鞋了。但布鞋的故事，布鞋所承载的厚重历史和人文，却不能淡去，以致当年许多妇女做布鞋送红军还传唱至今。而布鞋于我，更是度过了难忘的童年，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见证了那个非同寻常的过度时期和社会变革。今天，又有人返璞归真，怀念起了布鞋，以致出现了布鞋的专卖店，连网上也可购买，据说生意还不错。虽然布鞋已不可能成为鞋类的主流，但已足见人们对它的思念和难以忘怀。这其中，蕴含着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广大劳动妇女的勤劳、智慧和坚韧，更有着深厚博大的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