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海里的一只鸟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陕西西安 赵丰    阅读次数：7753    发布时间：2026-07-13

抵达草海，正是日出时分，草海笼罩着一层白白的簿雾。阳光初照，凤儿冷吹，柔水无声。我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闻着草木的清香，凝视太阳的升起。眨眼间，太阳就完整地跃出了地平线，为一面湖洒下万丈光芒，海水泛着粼粼波光，海面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一群鸟，仿佛从太阳的升起的东方飞来，沐浴在朝霞中群起飞舞。

站在距离水面数十米的地方，我的目光躲开那些群飞的鸟儿，用心寻找着某只孤鸟的身影。然而很快失望了。与人类一样，鸟儿也喜欢群居的生活，很难见到孤独者的身影。我想着，那只黑颈鹤会不会还在水边孤独地伫立着呢？于是快步走到昨天傍晚与那只鸟目光对视的地方，然而失望了，那儿空落落的。我坐下来，继续用目光在空中寻找。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群鸟的队伍从东南方飞过来，舒展着翅膀，优美地起伏身体，优雅的翱翔在蓝天白云中，天空中充满舞蹈者的弧线。我必须仰着头，才能看清它们的雄姿。从它们扇动着巨翅、并不规则的队形看，那是一群黑颈鹤。是的，它们拥有那么大、那么长的翅膀，其飞翔完全有理由超越任何一种鸟。

我知道，夏日里，黑颈鹤在青藏繁育儿女，秋末时节返回，来到云贵高原过冬。在我的意念里，这群黑颈鹤是刚刚从青藏完成了繁育，经历了长途迁徙，才抵达草海的。

黑颈鹤在看似平静的翱翔中保持着强悍的力量，具有非凡的力量与勇气，凝聚着某种远远超拔于现实背景之上的英雄主义。听说，在贵州高原，有人把黑颈鹤视为一种图腾形象，传唱着有关于黑颈鹤的优美古歌。

飞在高处的黑颈鹤，我必须以仰望的方式，才能见到它隐约的风姿。天幕绸蓝的底衬上，别着一枚高贵的徽章，谁才配接受这样的颁赠？

横空出世。黑颈鹤配得上这样的词语。

我终于在高空中发现了一只孤鸟。

那是一只黑颈鹤。它与一群列队飞翔的黑颈鹤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且有时候是反方向飞翔。那群黑颈鹤常常试图接近它，仿佛是想召唤它回归队伍中。然而，眼看着它们接近它时，它总是一扭翅膀，身子一个旋转，箭一般迅速摆脱它们。在这个过程里，它拉长着长长的嗓音，果果——果果——的鸣叫着，仿佛是在告诉它的同类：不不——不不——

鸟的叫声，一直被我称为精灵的声音，让自然界充满魅力。鸟的叫声从一诞生便肩负着神圣的使命，它亘古不变的声音调和着人类和现代科技所发明的声音，熨贴着人类日渐厌倦、疲累的心灵。美国作家爱德华·格雷在他的《鸟的魅力》中以梦幻般的手法记录了数以百计鸟的鸣叫，彰显着心灵与自然的和谐。

遗憾的是，在格雷的文字里我没有聆听到黑颈鹤的声音。格雷先生没有到过草海，否则，他会用怎样的词句描述和赞美黑颈鹤这独特的韵律呢？

让我入迷的鸟声似乎并不多见。可是到当我在草海聆听到黑颈鹤的叫声时，仿佛谛听到了呢喃的佛音：远、虚、淡、静。那是心灵的栖息地，是至高的境界。

闭目，享受着一只黑颈鹤抵达人性的叫声，好像童年时母亲在化羊峪呼唤我回家的声音。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有种沉迷的况味。

我又在想，一只黑颈鹤为何要拒绝它的同类的召唤？我不得而知。对于鸟的内心世界，人类永远也不可能抵达。

忽然醒悟，这只黑颈鹤，难道就是昨天傍晚与我在水边的晚霞中相遇、对视的那只吗？

在草海，我看见一只执着地坚守着孤独的黑颈鹤。它令我想了人类中的某些人，或隐于高山峡谷，就像我在家乡秦岭的深处见到的那个隐居了四十年的隐士；或抛弃众生，在一处远离人烟的地方独居，就如南山下桃花源里的陶潜，就如瓦尔登湖畔的梭罗；即使在喧闹的城市，也有人偏于一隅，拒绝与人合群，就如在北京的地坛里与鸟儿们进行着心灵对话的史铁生。

一只鸟在草海的领空孤独的飞翔，注定我要仰视。

阳光威宁，魅力草海。

威宁真的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自秦置县以来，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身处于高源之地，它远离繁华，威镇安宁于黔西北，历史上从未历经过战争的刀光剑影，这才为它留下一片宁静的土地。在它的领地，居住着汉、彝、回、苗、布依等18个民族。在这片宁静安详的土地上，各民族相依共存，和谐相处，组成了一个100多万人口的大家庭。

我没有机会在威宁久住，无法领略到那热烈奔放的彝族火把节、庄严肃穆的回族古尔邦节、欢快明朗的苗族花山节，无法欣赏到那独具特色的民族村寨、五彩斑斓的民族服饰、原始古朴的民族舞蹈，这就只能铸成遗憾。

然而，我还是有所欣慰。这欣慰来自草海。在晨曦初露或晚霞横陈之时,我目睹了它金碧相映、水天一色的景致,目睹了群群黑颈鹤乘着清风长鸣，飞翔于星月交辉之际的壮观。

威宁既然被誉为阳光之城，那么草海就是阳光之海。它的水面海拔高度2170米，比泰山主峰还高600米。如是，在大陆上，它是距离阳光最近的海了。那么，高飞于蓝天白云之上的黑颈鹤，自然是离阳光最近的一种鸟儿了。

阳光之鸟。这是我对它的赞誉。

此前，我一直认为大雁最具有独特情怀，是我审美里最伟大的鸟。在草海，我的观念改变了，我把“伟大”这个词语，授予黑颈鹤。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鸟，说的是海鸥。我的出行，如果可能的话，会尽可能地挑选海边。除了看海，还渴望看到飞翔的海鸥。大海的情怀，这是我尊敬它的理由。但在草海，当我目睹了黑颈鹤的雄姿之后，我便不再仰慕海鸥。黑颈鹤，真正抵达了“天高任鸟飞”的那种境界。

而更感动的，是一只在水草边伫立、在高空孤独飞翔的黑颈鹤。一只孤独的黑颈鹤，是草海独具品格的神灵。它在我的眼前，也许会在更多的人类面前，展示它的孤独，张扬它的风格。在我生命的纵深处，它会令我永恒地反思和咀嚼孤独者的意义。

一只黑颈鹤伫立在水边的影像，宛若一面黑白相间的古琴——那是思想辐射出的影子；而在高空，它风一样抚响弦样的羽轴，发出悠长、昂扬而悦耳的叫声——那是思想者的呼唤。

一只黑颈鹤，用伫立的姿态、孤飞的身影、悠扬的叫声，在为威宁的湿地草海祈祷，祝福。

作者简介：

赵丰，中国作协会员，出版著作十余部，曾获冰心散文奖、东方文艺奖、孙犁散文奖、吴伯箫散文奖、柳青文学奖、张之洞文学奖、《安徽文学》《延河》《红豆》《攀枝花文学》年度文学奖等百余项，现居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