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林琐记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福建晋江 郭华悦    阅读次数：12281    发布时间：2026-07-17

◎雅食

吃这事儿，要吃出雅味，着实不易。

动物界，乃至人，口腹饕餮都是再俗不过的事儿。说穿了，无非是来自于本能。而凡是和本能扯上关系的，大多难以自控。于是，种种难看的吃相吃法，罄竹难书。

要让吃这种本能活动，再上一层楼，变得高雅起来，往往也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文。吃，是人最基本的本能之一；而文化，却是人的高等追求之一。一低一高，互相融合，于是连吃这等看似难以入目的事儿，也就沾了点雅味。

吃与文的结合，也就有了文人菜，如东坡肉，太白鸡等等。这种独特的文人菜，也唯有在以食为天的中国，才有滋生的土壤。以食为天，以文为乐，于是也就有了文人菜滋生的土壤。而在西方，却几乎未见过以文人之名来命名菜肴的。

文人热衷于吟诗作词，也热衷于烹煮佳肴。做菜，看似粗活儿，却是一个人乃至一个民族价值观的体现。能乐在其中，把美食及其过程当成享受，那食物则不再仅仅是裹腹之物，而是升华成了一门艺术，具有与诗词一样能令人沉醉其中的魅力。

这也是文人菜得以产生的原因。西方把吃饭，更多当成一种需求，一种科学，却唯独甚少当成一种享受。于是，美食与艺术，分道扬镳，各不相干。吃这种事儿，自然也就摆不上台面，难以成为一种文化。

雅致的菜肴，不仅仅是味蕾的享受，也经得起文化的咀嚼。沾染了文化气息的菜肴，做菜过程也不再是简单的劳动，而是升华成了一种创造。自由，是这创造的基础；情趣，是创造的动力。挥洒自如间，把自己对文化的真知灼见，融入到了菜肴当中。一道菜做成，菜不再是菜，而是一种艺术上的创作。

于吃菜的，于做菜的，这样的雅食都是一种享受。把一件俗的烦人的事儿，变成了高雅的趣味，这也是文人菜的魅力之一。文人做菜，味道往往并非绝佳。但技巧的不够繁复，反倒让文化的意味凸显得淋漓尽致。重意境而不重技巧，反倒让菜肴显得更真切。

汪曾祺曾提到，他只是爱做菜，但谈到技巧，其实说不上有什么大名堂。简单一句话，文菜雅韵的精髓，尽在其中。一个爱字，便能让自己沉醉其中，乐而不休，让做菜与吃菜，都融入自己的感情。于是，吃这事儿，也就成了雅事。

◎渗香

米是普通陈米，做出的饭却挺香，有何秘诀？

秘方很多。清代的李渔就提供了一种，用花露入饭。米饭之中，渗入花香。这么一来，陈米之中多了香气，少了陈年旧味，变得如新米一般可口。

但渗香，也挺讲究。

一件事，不见得样样香气都能兼容。就拿做饭这事儿来说吧，香气太浓郁的，入了饭，反倒显得浮夸而不真实。吃在嘴里，知道此香非米香。这么一来，陈米依旧是陈米，花香仍旧只是花香，泾渭分明，也就失去了趣味。

做饭，得渗香；做人，亦是。

一段感情，两个人。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真走到两两相厌那一步？真到了那一步，又该如何？其实，处久了，谁又能不对彼此生厌？于是，便得渗香。

这“香”，还得酝酿于心中，可以是浪漫的小花招，或者是温暖人心的妥帖。酿香这事儿，本就是麻烦事，于做饭，或者做人，都是如此。谁愿意闲着没事，成天折腾自己呢？若是发自内心地回答，多数人显然是不愿意的。

于是，若是不出意外，一段感情走着走着，渐渐也就走出了陈米的味道。陈年寡味，谁还愿意多看对方一眼？甚至，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一段感情，变成了陈米，也就乏味了。任其发展下去，自然是两两相厌。

此时，便得渗香。太浓了，不好。终日把甜言蜜语挂在嘴边，费尽心思整些噱头，反倒让感情看起来浮夸而不实。如同渗入了浓香的米饭，始终米是米，香是香。感情看似热烈了，但不管局里局外，一眼便能看出这香并非发自内心。

这香，得恰到好处。不能太浓，淡淡的，却能与渗入之物质地相符。这么一来，才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以区分。真到了这一地步，这香也就成了感情本身的一部分，能让一份陈年旧情，尝起来依旧如新恋情一般，令人回味无穷。

亲友之间的相处，渗香同样是一门学问。

不仅是米饭，一样美食要做得好，总少不了渗香这个程序。美食，少不了调料。要将调料渗入食材，得讲究火候，要观察质地，还得把握好分寸。这三者，缺一不可。而亲友之间，亦是如此。

总会有这么一些亲友，处着处着，慢慢就淡了，最后也就没了。原因很简单，人情如食，放久了，自然也就寡淡了。此时，若不添点什么，慢慢也就成了陈年旧物。

但怎么渗香呢？狐朋狗友，喜欢的是用浓烈的香，强行灌入。这么一来，情看似香了，却更加泾渭分明。浓烈的香，来得快，去得更快。正如那些黏糊得发腻的亲戚朋友，往往一言不合，便从此不相往来。所以，渗香还得慢慢来。你来我往，有来有回，还得注意分寸。这么一来，反倒更为妥帖，更胜以往。

渗香，是将味道渗入食材，互相融合。人如食香，异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