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埂——致一九八八年的风与奔跑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莫志艺    阅读次数：86614    发布时间：2026-08-13

恩师们各以温良的方式，将一块块粗砺的少年心性打磨出微光。而我们自己，也在一桩桩细碎人事中，悄然长出了各自的形状。

当年校园崇文重教、文体兼修，即便女生人数寥寥，校方依旧规整举办足球赛事，丰盈课余生活。初一女队临时凑齐阵容，年纪最小的陈姓女生仓促补缺、临场参赛，赛场之上懵懂慌张，难辨攻防，一时恍惚险些将皮球踢入门户。场边少年笑语起伏，热闹阵阵，孩童玩笑纯粹无恶，皆是烂漫消遣。经年同窗相聚，这场青涩懵懂的赛场趣事，依旧是众人津津乐道的温柔过往。

年少求学，我常年稳居班级第二，榜首席位轮转更迭，唯有我始终未能登顶。前排攀同学，眉眼温婉，性情安静，伏案执笔时身姿轻柔，模样静好，悄悄盘踞了我一整个初中的隐秘心事，温柔妥帖，无人知晓。我从未袒露这份青涩情愫，每日途经塘埂，总会刻意放缓步履，静静等候她走过临水垂柳的温柔光景。她的字迹清秀隽永，温润端正，某次替我署名的英语作业本，我珍藏整年，不忍涂抹，不愿丢弃，小心翼翼守护着年少最纯粹的欢喜。唯一一次正面交集，是某次月考我忘带橡皮，四顾茫然之际，她默不作声地将半块橡皮推过桌角。我接过来，手心微汗，那半块橡皮我用了整整一学期，磨成薄薄一片，仍舍不得丢。

步入职场后，我们曾有短暂交集。她言语温婉，姿态从容，一如当年执笔伏案的温柔模样。只是人生轨迹自有归途，在无人知晓的岁月节点悄然分叉——没有争执，没有隔阂，没有告别，只在日复一日的奔波劳碌中，自然而然渐行渐远，最终散落人海，各自安然。

数年前归乡同学聚会，我与她再度相逢。她素衣温婉，眉眼清丽，历经岁月沉淀，愈发从容柔和，静好安然。听闻同窗闲谈，她早已成家安稳，生活顺遂，稚子成材，静待高考。四目相对的刹那，我们浅浅对视，微微颔首，而后各自融入人群，归于闲谈。无需多余言语，年少未尽的情愫、未曾言说的心事、悄然走远的时光，尽数在这浅浅一顾中温柔落幕，无声圆满。

梁阿东曾与我做过一个学期同桌，他的姐姐正是教过我们数学的梁老师。他生性活泼调皮，课堂上也坐不住，不是转笔就是戳同桌胳膊，隔三差五凑过来问我"这题怎么做""你笔记借我抄抄"，搅得我无法专心。我喜静厌闹，忍了大半学期，终于向班主任陆禹球反映，把他换去了别的位置。换桌那天他抱着书本走开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倒也没有怨色。后来中考，他没考上高中和中专，早早上了省城谋生。我大学毕业后也留在省城工作，冥冥之中，当年被我"赶走"的同桌，竟成了与我往来最多的初中同窗。隔三差五约饭喝茶，聊起旧事，他滋滋歪歪地说："我当时成绩也不差的，只是没有像你那么专心学习而已……"说罢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了。有些缘分，年少时以为避之不及，年长后才发现是最长久的陪伴。

另有一位同窗女生，自幼受严苛家教约束，内敛安静，拘谨克制。我们始终隔着一层无形隔阂，未曾深交，未懂彼此。她成婚前夜，千里迢迢拨通我的电话，嗓音轻柔缥缈，带着忐忑期许："你能不能回到老家工作？"听筒里的声音遥远疏离，似隔万顷晚风、千里田埂，绵长又恍惚。彼时的我，终究未能应允。自此音讯断绝，两两相望，成为青春里一桩清淡温柔，浅浅遗憾的过往，封存岁月，不惊不扰。

世事辗转，因缘奇妙。多年后我受托代理家事官司，庭审当日，对方专家席上，赫然端坐黄树朝的父亲。四目相对，师生一眼相认，岁月不改眉眼。休庭间隙，我躬身问候师长，他温和颔首，笑意从容。我坦然笑道："今日有趣，师徒二人，分立庭堂两方。"他淡然浅笑作答："各为其主而已，你能走到今日，为师由衷欣慰。"案件终以和解落幕，自此再无相逢机缘。师生一场，相逢猝然，别离无声，半生感念，尽在不言。

去年秋日，我驱车重返阔别多年的母校。岁月更迭，校园翻新，旧时夯土瓦房尽数拆除，泥泞黄土操场换作崭新塑胶跑道，旧貌换新颜，风物皆迭代。所幸那方静水池塘依旧静卧校园中央，那条承载代代少年步履与心事的青石塘埂，安然伫立，未曾变迁。我缓步踏上熟悉的石埂，石面愈发温润光滑，棱角尽消，岁月安然。俯身轻触，温润无扎，心底却骤然沉厚——石埂如故，光阴已老，它承载的万千心事、岁岁流年，早已无言千钧。

午后暖阳正好，一名校服少年独行塘埂，步履从容，默然沉思。四十公分窄埂，于他绰绰有余，安稳自在。我侧身擦肩而过，他未曾回望。我静静目送他的背影渐远。亘古不变的青石塘埂，岁岁承新，年年纳序，稳稳托住新一代少年的懵懂心事，温柔承载崭新的青春序章，生生不息，绵延不止。

岁月浮沉，人海离散，昔日同窗大多散落四方，断了联络。我不知道赵丕睿是否仍存当年棋间热忱，不知道黄树朝是否依旧随性放歌，不知道黄保雄是否放下年少武侠执念，不知道蒋土中的沉默守护是否还在某个角落延续，不知道黄孟的画板是否还画着八八年的晚风。何延鹏老师的白衬衫早已被岁月浸旧泛黄，陆禹球老师严谨治学、逐字考据的模样，却经年清晰，镌刻心底，从未褪色。

一九八八年的深秋晚风，穿埂而过，拂过少年眉眼。那时的我们笃信，步履够快，奔赴够勇，便可挣脱大地桎梏，奔赴山海辽阔。晚风拂散鬓角燥热，脊背微凉，胸膛滚烫——风与热忱，在十四岁的少年躯体里温柔共生。彼时懵懂未知，这段清贫喧闹、纯粹热烈的少年光阴，会成为一生最珍贵的光影底片。岁岁回望，所有细碎温柔，热烈瞬间，皆历历如新，层层显影。塘埂静默伫立，收纳一代代少年的步履匆匆，心事重重，欢喜落寞。当年那群追风逐光的少年，早已四散人海，奔赴远方。唯有一九八八年的晚风，岁岁不息，年年吹拂青石塘埂，将那群追风少年全部的滚烫，吹入一代又一代人的黄昏。

赏析：一、《塘埂——致一九八八年的风与奔跑》

1、作为怀旧书写的别样范本

怀旧散文最易跌入两种陷阱：要么沉溺于感伤滥情，要么沦为物象的展览。本文的杰出之处，在于以"物象叙事"替代"情绪渲染"，以"人物对照"替代"空泛抒情"，从而为乡土怀旧书写提供了一则值得审视的范本。

2、结构即意义：塘埂作为叙事圆心

全文以四十公分宽的石埂为物理与精神的圆心，向四周辐射出宿舍、球场、桉林、课堂四个空间维度；再以"八八届"为时间锚点，牵出一个年级、一批师友、一段学制变革中独特的校园史。空间与时间的交错，使"塘埂"从地理坐标升华为生命坐标——窄埂"仅容单人独行"，恰是少年"孤勇独行，自有分寸"的写照；"足音叩击青石"的哒哒声，成为贯穿全文的隐秘节拍。

3、人物群像的雕刻术

文中出现十余位师友，各有鲜明的辨识度：赵丕睿的"轻功"呐喊、蒋土中的沉默守护、黄保雄的桉林拍树、何延鹏的白衬衫与圆圈批注、梁彩琼的橡皮泥与温柔追问——这些细节非猎奇性点缀，而是"以物见人"的文学策略。每个人的"而今"与"当年"形成张力：黄保雄掌心拉扯光缆的老茧，是当年拍树的迭代；赵丕睿"送子女的梦想上路"，是"轻功"的落地。这种对照赋予人物以时间的纵深感，使群像不扁平。

4、语言的节制美学

全文极少使用"怀念""青春""岁月"等抽象词汇，而是通过"包袱""棋子""老茧""橡皮""橡皮泥""圆圈"等具体物象传递情感。"三十余年，想起来依然心头滚烫"——"滚烫"被安置于蒋土中的一句守护之言上，而非空泛的抒情处，情感因附着于具体事件而具备了渗透力。修辞上，长句与短句交错有致，顿号统一改为逗号后，全篇气息更加从容沉缓。

5、结尾的升维

"晚风岁岁不息，将滚烫吹入一代又一代人的黄昏"——从个人记忆转向代际传递，塘埂不再只是"我"的塘埂，而成为一代少年共有的精神底片。这个结尾完成了从"私密"到"公共"的跃升，使文本获得超越个体的文学分量。

总结：这篇散文的文学价值，在于它以"物"写"情"，以"人"立"史"，在看似朴素的叙事中，完成了对乡村教育、学制变革、代际成长的深沉书写。它不是对八十年代的廉价赞美，而是对一段清贫却丰盛的光阴的诚实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