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三天,情妇林薇来了。当然,她的对外身份是王总的秘书。
王总变成蟑螂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对外只说是突发疾病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林薇是从王思琪那里得到消息的。她和王思琪关系不错。确切地说,她和王家的每一个人关系都不错,这也是她能在这个位置上待这么久的原因。
她走进书房的时候,王总正趴在一本摊开的《公司法》上。这是他让刘美兰放的,他想知道自己现在的法律身份是什么,人还是虫?活着还是死了?资产还算不算他的?
林薇站在门口,没有尖叫,没有呕吐,也没有哭。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王总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容,嘴角上扬,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她穿着一条淡绿色的连衣裙,脚上是白色的细跟凉鞋,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得像阳春三月里的一株植物。
“王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真的变成蟑螂了啊。”
王总抖了抖触须。
林薇慢慢地走过来,在高跟鞋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慢。她在距离书桌一米的地方停下,伸出手,指尖悬在王总背甲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没有碰上去。
“我能摸摸你吗?”她问。
王总的触须向前点了一点。同意。
林薇的手指落了下来,轻轻触碰他的背甲。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的一瞬间,王总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颤抖。不是他的,是她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背甲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王总听见她在走廊里干呕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压抑而痛苦。
五
第四天,律师赵文斌来了。
赵文斌是王总的私人律师,也是他二十年的老朋友。这个人精瘦干练,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从没有人看到他生气或是发怒过。
他被刘美兰请来,是为了处理“王总的后续事宜”。说白了,就是要搞清楚,一个变成了蟑螂的人,在法律上还算不算人。
赵文斌坐在客厅里,听完刘美兰断断续续的描述,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亲眼看看王总。”他说。
刘美兰带他来到书房门口,打开了门。
赵文斌走了进去。
他看见办公桌上那只巨大的黑色蟑螂时,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额头上渗出了细汗,腿却强撑着不软。他没有后退,没有尖叫,甚至没有移开视线。
他就那样站着,和蟑螂的那双灰色小眼睛对视。
“王总,”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我是文斌。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王总触须微点。
“你能认出我来吗?”
王总再次点了点触须。
赵文斌深吸一口气,转向刘美兰:“王太太,我需要和王总单独谈谈。”
“谈什么?”
“法律问题。”
刘美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赵文斌拉了一把椅子,在书桌前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一支钢笔,一台录像机,还顺手拿出一墨水,顺手拧开了瓶盖,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王总,”他摆好录像机,按下录像件,“我现在要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同意,就用触须碰一下桌面。如果不同意,就碰两下。明白吗?”
王总碰了一下桌面。
“第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的身份证号码吗?”
王总碰了一下。
“请告诉我。”
王总用触须沾着书桌上的墨水,在桌面上划出了一串数字。他的触须前端异常灵活,像两只纤细的手指。
赵文斌核对了一下自己备忘录里的号码,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你还记得你名下有多少家公司吗?”
王总碰了一下桌面,然后用触须写下了一个数字:17。
“第三个问题:你还记得你持有的股份比例吗?”
王总又碰了一下桌面,开始书写。
十五分钟后,赵文斌关掉了录像机。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表情复杂。
“王总,”他说,“根据现行法律,你的情况属于‘自然人身份的物理形态变更’,目前没有明确的法条规定这种情况如何处理。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总的复眼。
“根据《民法典》第十三条,自然人的民事权利能力始于出生,终于死亡。你没有死亡,你的大脑依然在正常运转,你能够辨认自己的行为,能够表达自己的意志。从法律上讲,你依然是王建国本人。”
王总的触须剧烈抖动起来。
“换句话说,”赵文斌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宣读一份圣旨,“你对名下所有资产的所有权和控制权,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你依然是柏亿集团的实控人,依然是A省首富,依然是这栋别墅的产权人!”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王总用触须沾着墨水,在桌面上写下了“thanks”。
六
赵文斌走出书房,回到客厅。刘美兰、王思琪、王思雨都坐在沙发上等他。
“怎么样?”刘美兰急切地问。
赵文斌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王太太,我需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消息。”
“坏消息是,王总的病,如果这算是病的话,目前的医学水平无法治愈。他可能会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刘美兰的脸色白了几分,但还是稳住了:“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从法律上讲,王总依然是王总。”赵文斌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厚厚的文件,“他对集团的所有权和控制权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依然是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客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微妙,不是震惊后的空白,而是一种复杂的、正在酝酿着什么的沉默。
王思琪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赵叔叔,你的意思是,我爸虽然变成了……那个样子,但他还是能管理公司?”
“理论上可以。他可以口述指令,由你们代为执行。只要他的意志清晰,表达明确,法律上就是有效的。”
王思琪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思雨突然问:“那他还能立遗嘱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刘美兰猛地看向小女儿:“思雨!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问问嘛。”王思雨撇了撇嘴,眼神闪烁,“赵叔叔不是说法律上没问题吗?那遗嘱也应该有效吧?”
赵文斌推了推眼镜:“是的,遗嘱同样有效。只要是在意识清醒、意志自由的状态下订立的,法律都会承认。”
又是一阵沉默。
七
当天晚上,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刘美兰端着晚餐走进了书房。这一次,她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戴手套。她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碗小米粥,还有一杯温牛奶。
“老王,吃饭了。”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在王总对面坐下。她的表情依然有些不自然。王总注意到她坐下之前,先用纸巾擦了擦椅子,动作很小,但还是逃不过蟑螂那双善于捕捉蛛丝马迹的复眼。
不过比起前两天,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王总用触须碰了碰她的手背,表示感谢。刘美兰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
“老王,”她轻声说,“我想过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丈夫。我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你。”
王总的复眼里泛起一层湿润的光泽。
“来,我喂你。”刘美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到王总嘴边。
王总张开嘴。他现在有一张相当狰狞的口器,边缘锋利,呈深褐色。刘美兰看见那张嘴的时候,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胃囊开始收缩,但她忍住了。
鱼肉送进了王总嘴里。鲜嫩,入味,是他喜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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