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吗?”
王总用力点头,触须过电似的乱颤。
刘美兰笑了。那个笑容有些勉强,嘴角的弧度不够自然,眼底深处还有一丝未散的恐惧,但她确实在笑。
“那就好。多吃点。”
她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八
第二天一早,王思琪下楼的时候,王总已经在客厅里了。他趴在茶几上,面前摊着一份《经济日报》,触须搭在报纸边缘,像是在阅读。
王思琪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茶几上那只巨大的黑虫,胃里翻涌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她走下楼梯,脚步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走到了茶几前。
“爸,”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早上好。”
王总抬起头,复眼对准了她。
王思琪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她看着那双复眼,无数个小格子组成的、冰冷而陌生的灰色眼睛,努力从中寻找父亲的影子。
她找到了。
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那种专注而锐利的目光,即使变成了复眼,也没有改变。
“爸,”她蹲下来,和王总平视,“对不起,那天我太激动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王总伸出触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王思琪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抽回去。
她让那根触须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爸,”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帮你处理所有事情。”
王总的触须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回应。
九
王思雨是最后一个改变的。
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对昆虫有着天生的恐惧。她小时候被蟑螂吓哭过不止一次,每次见到都会尖叫着跳上椅子。让她接受自己的父亲变成蟑螂,比其他任何人都难。
第三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一只巨大的蟑螂追着她满屋子跑,她奔跑间摔倒了,蟑螂爬到她身上,钻进她的衣服里,她感觉那些细小的脚爪在她皮肤上爬行。
她尖叫着醒过来,浑身冷汗。
然后她听见楼下传来声音。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循着声音来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往里看。
她看见母亲坐在书桌前,正在给父亲读文件。父亲趴在桌上,触须随着母亲的朗读有节奏地轻轻摆动,像是在认真倾听。
灯光很柔和,照在他们身上,画面竟然有一种奇异的温馨。
王思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晚上都会给她读睡前故事。他的声音低沉温和,读到好玩的地方会故意变换声调,逗得她咯咯笑。
她想起父亲教她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满头大汗。她回头看他,他笑着说:“别看爸爸,看前面!”
那些记忆里的父亲,和桌上那只蟑螂,在她脑海中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试着接受。
第四天早上,王思雨下楼的时候,王总正在餐厅吃早餐。刘美兰用镊子夹着食物喂他,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王思雨在餐桌旁坐下,离王总大约两米的距离。
“爸,”她说,“早上好。”
王总抬起头,触须朝她的方向摆了摆。
王思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一步一步走到王总旁边。她在距离他一尺的地方坐下,开始吃早饭。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有些发白,但她没有离开。
“爸,”她低着头说,“我昨晚梦见你了。梦里的你还是原来的样子。”
王总的触须垂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王思雨的眼泪掉进了粥碗里。
“爸,我好想你。”
十
一周后,林薇又来了。
这一次,她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在网上买了各种关于昆虫学的书籍,还咨询了一位动物行为学家。对于蟑螂这种动物,她现在勉强可以算半个专家。
她走进别墅的时候,看见王总正趴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股市行情。刘美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喝茶,两人,或者说一人一虫之间的氛围已经相当自然了。
“王总。”林薇叫了一声。
王总转过头,触须朝她摆动。
林薇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王哥,我给你带了礼物。”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样式奇特的黄金帽子。活像一定中空的金元宝。
“我想让你戴上它,”林薇说,“你最喜欢金子做的饰品了。”
王总的触须轻轻缠上了她的手指。
林薇屏住呼吸,一个劲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蟑螂的腿,而是人的手”。她努力微笑着,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蟑螂。
王总松开触须,用腿指了指金帽子,示意她帮他戴上。
林薇小心翼翼地拿起金帽子,戴到了王总的脑袋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真好看。”她说。
王总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一
一个月后,王家已经完全适应了新常态。
刘美兰每天早晚给王总喂食,手法无比娴熟。她已经不需要屏住呼吸了,虽然每次看到王总咀嚼食物时露出的口器,她还是会有一种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
王思琪接手了集团的大部分日常管理工作。每天晚上,她会向王总汇报当天的业务进展,听取他的指示。王总用触须在平板电脑上打字,他的触须异常灵活,打字速度不比正常人慢多少。
王思雨克服了对昆虫的恐惧,甚至敢用手触摸王总的背甲了。虽然每次触摸之后,她都会找个借口去洗手间,用洗手液反复搓洗手指,但她至少做到了。
林薇每周来三次。她学会了在旁边无人时和王总接吻。所谓的接吻,就是把嘴唇贴在他的触须上,停留几秒钟。每一次,她都要在心里默念一百遍“一切都是幻觉、一切都是幻觉”,才能压下那股从胃底升起的恶心感。
有一次,王总的触须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舌头。
林薇冲进洗手间,吐了整整五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王哥,你越来越调皮了。”
王总趴在沙发上,复眼里映着她的笑脸。
他不知道她刚才吐过。
或者,他假装不知道。
十二
又是一个早晨。
八点钟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王总趴在天鹅绒垫子上,享受着温暖的日光浴。他的金帽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刘美兰端来咖啡和一小碟蜂蜜水。王总最近迷上了蜂蜜水。
“老王,今天有什么安排?”
王总用触须在平板电脑上打字:上午十点,和赵律师视频会议。下午三点,思琪来汇报季度财报。
“好,我记下了。”
王思雨背着书包下楼,路过王总的时候,弯腰在他的背甲上亲了一下。
“爸,我上学去了。”
“嘶嘶。”路上小心。
王思雨笑着挥了挥手,走出了家门。
王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复眼里泛起温暖的光泽。他转头看向窗外。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草坪,喷灌系统旋转着,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一切都很好。完美无瑕。
只是偶尔,在深夜无人的时候,王总会爬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只油黑发亮的昆虫。
他会想起自己曾经的样子。那张脸,那双手,那个在万人大会上侃侃而谈的身影。
然后他会转过身,爬回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床。
床上,刘美兰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
王总轻轻地爬上枕头,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变回了人形,她们会不会反而不习惯了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不会的。她们爱的是他,不是除此以外的别的什么。
对吧?
明天,他还会品尝美食,遥控指挥公司运作。妻子会给他喂食,女儿会扶摸他的背甲,情妇会把嘴唇贴在他的触须上。世界无比美好。所有人都会说爱他。他就在这样的思绪之中,不觉间闭上眼睛,陷入了温暖的无边黑暗。
作者简介:
金沧,现居贵州,爱好文学,作品散见《胶东文学》《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星火》《岁月》《散文诗》《四川诗人》《关山》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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