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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北京 翟延平、乔宗玉    阅读次数:7542    发布时间:2026-09-12

她一直被“他”困惑着。

这是南国的一个潮热的夏夜,香樟树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抱怨蝉声扰人。街市小贩的叫卖声与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和汽车的声响搅和在一起,给这城市平添几分刮躁。

短裙与高跟凉鞋丝毫没有减轻酷暑的燥热,她走起路来有些摇晃,他轻轻扶着她的肩。他也有些微醉了,尽管眉目中扔埋藏着深深的忧郁。他们突然停下脚步,他拉起她的双手,深情地望向她。

“竹,你快去准备合同,然后来找我。要快,快。恐怕我只能帮到这一步了……”

“去哪里找你?”

“回……”男人有些犹豫,低头沉默片刻,眼圈有些红。

“竹,我有些话一直想对你说……我做错过许多事情。直到遇到你,我才认识到……或许一切都太晚了……”

尽管她有不好的预感,但这单生意她必须拿下,为了自己的饭碗,为了女儿。

望着他有些湿润的眼圈,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来我住处吧。要快!”男人坚决地说。

女人的脸猛地涨得通红,红到了脖颈,低下头,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

她虽喝酒喝得面色红晕,却保持着异常的清醒。年已三十八、九的她好不容易熬到市场总监的位置,收入有所增加,但丈夫走后,女儿的治疗费用却压得她抬不起头。偏偏,女儿正值青春叛逆期,时常闹脾气,非但不关心她,帮她分忧,还动不动对她横加指责,说她没有尽心照顾爸爸,说她每天就喜欢陪人喝酒喝到很晚。后来,女儿的病情貌似好转,消停了不少,却不愿同她多说半句话,没过多久,她的体温又高上来了……医生没有给出明确指示,只是淡淡地说:“随缘吧,看开些,好好治疗,或许有奇迹。”

面对公司沉重的考核压力和残酷的末位淘汰制,她的肩不得不变得宽厚坚实起来。在陪伴女儿与加班之间,她没有更多选择。必须努力工作,赚更多的钱,才能支付得起女儿昂贵的医疗费用,才能尽可能长久地把她留在这个世界,这样,她才能陪伴她。如果舍弃工作,单纯陪伴,只会丢掉饭碗,无法维系医疗费用。这是一个痛苦的抉择,但在刚强的她看来,容不得半点的迟疑、忧愁、怨艾。不能低头,不能回头,她觉得自己像站立在悬崖峭壁的边缘——她总这样告诫自己。

她巧言劝了他几句,道:“想开些,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她把他送进车,司机轻快地把车开走,她的心却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手机响起,那一端的女儿说医生要她来谈医疗费的事,女儿估摸她没续费,她不断提高嗓门,嚷嚷着,欠费丢人,自己浑身疼痛,医院饭菜糟糕和她的冷酷……她解释说,刚下班,正要赶往医院。“爱来不来,你这辈子只关心自己,继续陪人喝酒去!”手机迅速响起了忙音。

她站在路旁,焦急地等待出租车,望着车流,心中如万千蚂蚁在爬行。微尘伴着风飞扬起来,落在她微卷的发丝,微皱的眼角。夜愈发暗黑,倾盆雨水袭来,瞬间化开她脸上的浓妆。衣裳、丝袜湿了,鞋子里灌满了水,透心的凉意让她颤抖不止,浑身无力,仿佛一只落汤鸡。想到这些年来的不易,她已不知脸上湿湿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也曾有过爱情。

她本是个个头不高、向来不受人关注的普通女孩,就像个发育不成熟的绿豆芽。大学一年级下半年,她似乎迎来自己的成长期,身材愈发迷人,眉目之间也充盈若许柔情。她所不知道的是,学校男生们开始关注她,背后议论她,有人称她“小丰满”,有人叫她“小辣椒”。虽然“校花”、“系花”这样的荣誉始终与她无关,但她却多少成为男生们的谈论话题,尽管她一向那么低调,埋头独来独往。青春与美貌,自然迅速惹来男生们的搭讪,她却淡然处之,最多抱以微微一笑。

大三那年,她突然发现同年级的女生基本都有了男友。新年夜,同宿舍的室友都和男友们溜出去庆祝,只有她独守空房,鼻子不觉有些发酸。

雪花儿让风儿裹挟着,飘落在上了冰花的玻璃窗窗棂上,很快,一个个小雪堆堆积起来。宿舍里的暖气片热乎乎的,却并没有让人感到温暖。她盖着厚厚的被子,靠坐在上铺,打开夹在床头的小台灯,那暖暖的灯光泛着昏黄,让房间里瞬间温暖起来。她摸出从图书馆借来的《边城》,继续读了起来。沈从文笔下的茶峒镇如世外桃源般吸引着她,翻到最后一页,她读道: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回来!”

她的心中不禁沉沉的,堵堵的,模糊着双眼。要是翠翠把自己的心意说清就好了,要是天保、傩送兄弟俩把自己的心思说清楚就好了。她沉浸在青山碧水的画面中不能自拔,感觉自己就是那孤单的翠翠,坐在河畔的船橼,等待着未知的未来。他到底会回来吗?心事重重,她恋恋不舍地翻向《后记》。不经意间,发现那里的书页间居然夹了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是几列工整的笔迹,敲上去,那像是男人的笔迹。起首是首小诗:

水晶细帘轻挑船橼,

却不曾惊扰雪白的芬芳。

那抹羞红并非来自天际的霞光,

而是伊垂而不甘衰却的心。

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幅水彩质感的画面,那是属于青春的质感:细雨蒙蒙的天,少女独立轮船栏杆旁,望着灰蓝灰蓝的大海,离她不远处,一支花瓣边沿染着微微血痕的白玫瑰躺在甲板上……她深刻地感受到,诗人为未能结识女孩感到伤心,心灰意冷,却有不甘,隐隐约约中萌生自卑,竟觉得在人生中探寻成功之道,实乃愚蠢的徒劳。诗人啊,该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随即而来的自我否定,同时,夹杂着失恋的沮丧。

诗歌的下面是封短信,文字简洁,思路清晰而坚决:

竹:

自从与你第一次在学生会谋面,我的心便倾覆于你,你的一颦一笑始终深深印刻在我的心里。谨将上面的诗歌送给你,希望你喜欢。我有预感,以你的品味,未来有一天你一定会借这本书的。当你读到这里时,我相信我们的缘分应该到来。要相信,傩送终将归来,接翠翠去那更美好的世界。

落款是“倾心于你的傩送”。时间已经是一年前。

嗯,嗯,傩送一定会回来的。她不住地点着头,心顷刻感到温暖,脸突然热了起来。她的头脑飞快地运转,搜寻谁可能是留言者。学生会?学生会中人,谁会读沈从文呢?

是他,一定是他。他高她一级,是文学院的师哥,白皙斯文的男生,为人和蔼、细心。记得大二那年,她在学生会的社团部工作,组织起各项活动来像个没头的苍蝇,毫无头绪,作为社团部长的他,办起事来,条理清晰,有条不紊。每次与他并肩走在校园里,她的心都跳得厉害,有种特别的感觉。

他总是笑呵呵的,有时偷偷侧目看她,却始终没有什么过界的话。记得,有次,两人在校园湖畔的凉亭下一起避雨,坐了许久、许久,直到雨停。他话不多,两人静静望着雨滴轻轻滴落湖面,静静望着湖面上不时荡起的涟漪,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她心中期待的话,始终没有从他的口中说出。雨停了,他和她走出凉亭,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那年新年舞会上,他请她跳了一支舞,他说他要去国外做交换生了,需要两年才回来,回来时就要毕业了。她“嗯”了一声,低下了头。她突然想起,图书内封底里一定夹着借书单,上面一定有借书人的名字。她匆匆跑回宿舍,翻开书,在长长的借书名单中,果然看到了他的名字……那一刻,她泪涌……

图书的借期很快就到了,她却舍不得还。索性,她横下心,直接说书丢了,从书店买了一本新的,交给了图书馆。那张小小的卡片,她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自己的文具袋,收藏起来。

与他再次见面,是他从海外归来,再有一个月的扫尾工作,便是毕业季。她感到,自己好像应该跟他说些什么,可说些什么呢?万一不是他呢?肯定是他,肯定是他。对,她就把图书馆的那本书,送给他,她在书中夹了一张小小的绿水青山卡片,用秀气的笔迹写道:“送给永远的傩送”,仔细地用素淡的包装纸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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