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把包好的书放书包里,带在身边。她希望能与他邂逅,但,总见不着他。她不能再等了,装作不经意,在教务处查询了课表,瞅准时机,躲在教室外,等他下课。铃声“叮铃铃”响起时,她又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手心冒汗,一溜烟跑开,藏在走廊门后。待同学们鱼贯而出,她不得不走了出来,与他擦肩而过,他却始终没有注意到她。她在前面慢慢地走,期待他瞧见她,他一直与一位同班女生聊着天……下楼梯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更厉害,感觉后肩上被轻轻拍了一下。
转过身,面前人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他微笑着说:“眉竹,好久不见。是我,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她赶紧回答道。
“哦。”他不知要说什么。
她也沉默。
她赶紧掏出书,道:“送给你。”说罢,掉头就走。
此后的日子里,她有些期待宿舍电话铃声能响起,一连三天,宿舍里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三个室友,一个回自己家住,另外两个和外面男朋友出去了,她暗叹,多好啊,四人间宿舍,现在相当于她的单间。
她和同学们去火车站送他时,车站里人潮拥挤,熙熙攘攘,她根本没有机会与他单独说些什么。快上车了,他突然走近她,紧紧抱着她,许久许久,在她耳边轻言道:“多保重,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他们一南一北,似乎永久失去了联系一般。
直到十多年后,她去外地的甲方公司出差,居然在那公司的总监办公室遇到了他。他现在已经是高级总监了,主管的正是她负责的项目。
咖啡厅的小桌前,两人交换完工作意见后,依旧如十多年前般无话。
她低着头,他默默地望着她,微笑着。
“你结婚了吗?”他突然问道。
“问女士这个问题,似乎不是很礼貌呀。”她回避道。
“Come on,你结婚了没有吗?”
“那,你呢?别先问我,我问你……”她笑着说。
“结了……”
“哦……”她心里有些酸酸的感觉。
“但很快离了……”
“哦。”她努力地保持着嘴边的微笑。
“你呢?”
“我?结了。但他走了,一次车祸中……”她说道。她不想说,她和前夫是经人介绍的;她不想说,他结婚一个月就被她抓到出轨;她更不想说,她闪婚闪离,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
“我有个女儿,你呢?我猜是女儿。”他还是那样理性。
他们在湖畔的一只小船上共进晚餐。席间,湖面飘起了细雨,她想起了那年校园湖畔的细雨,还有那年身旁的他。他简直一点也没有变,她却感觉自己苍老了许多。湖水映着她酒红的头发、米色的风衣、肉色的丝袜和裸色的高跟。她不知道的是,其实她在他眼里美极了。
“眉竹,你长大了。”他打量着她的身材说。
她面颊羞红。
那晚,他们谈到了读书时的岁月,谈到了毕业后的种种不易,最终他们谈到了沈从文和《边城》。
“翠翠应该说出她的心思,”他说,“尽管我现在不再相信婚姻与爱情。”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多少有些醉了。二人说着校园往事,尤其是那些不堪回首的糗事,不禁哈哈大笑。二人东倒西歪,相互搀扶着回了她住的宾馆。他送她上了楼,她笑了笑,决定邀他进门坐一会儿,他最终承认自己就是当年作诗给她的“傩送”……
那一段时间,他经常来她的城市找她,她也经常去他那里看他。他们在地理上其实没那么远,甚至可以说很近,过去的十多年间竟然不曾有过音讯。两人不再谈爱情与婚姻,在成人的世界里,有时候复杂的事情也能变得非常简单。他们享受着工作合作上的愉快,与相见时的欢愉。
他们特别喜欢开车去乡野踏青,在那里,他们会忘记,一个带着女儿的男人和一个带着女儿的女人,是婚姻市场上最为高难度的搭配。总之,在乡野,一切人生的难题,都迎刃而解。
她睁开沉沉的眼皮时,发现自己躺在ICU的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和数据线。医生安慰她,说她现在状态很好,不用担心。她担心地问,他没有伤着哪里吧?
他早走了。医生说,节哀顺变。
“什么时候?”她从来没有想到他会离去,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白花花的。
“两个月前,当天。你已经昏迷了两个月了。”
她的泪水开始流淌,她后悔自己说过“车祸”的话,说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是现在车祸死了,她也不后悔;她后悔在毕业十多年后遇到他,或许彼此没有遇见,就不会天雷勾地火,就不会老在一起约会,一起郊游,他现在也许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
没多久,她患上了重度的抑郁症。直到女儿病倒,她才意识到,自己必须站起来,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为了活下去。
“我马上就到!”顾不得看号码,听到铃声,她径直对手机那头的人说。
“哦,明白……”那头,男人答道,声音里有些让她感到复杂的东西。
她在雨中默然呆立,她知道他在焦急地等着她,女儿也在焦急地等着她。她与他一直保持着应有的矜持和暧昧。他很同情她的遭遇,她则提醒自己要自已。但她毕竟是个女人,一个几近无力独自擎起一片天空的女人,她需要一个坚实的臂膀帮她撑起伞,遮蔽风风雨雨。她真的需要他。
一辆小车停了下来。“小姐,你要去哪里?我载你一程吧!”司机好心地打开了车门。
“我……我要去……我要去……”她一下子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她走出旋转门的时候,看到几个警员从警车里冲出来,走进楼里的楼梯。
“哎呀!那个项目得从头再来了!下午下班前你来找我下。”刚一回到公司,男老板意味深长地对她说。
“合同草签了呀!”她惊讶地说:“昨晚……不,我是说,昨天。”
“他被抓了,就刚才。他们公司刚才来电话通报的。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该死的家伙,真耽误事儿!”老板说。
“啊!?怎么会?!难怪他最近说话有些奇奇怪怪的……”她心中暗想。他算不得是什么坏人,但也没有那么高尚,明显沾染了社会上的某些不好的习气,出事是早晚的。她也曾想到过他的结局,只是没有预料到一切会来得这么快。只是她一直觉得,自己还不是那个应该去提醒他放手的人。她感觉有些懊悔,又不知那种感觉算不算是种懊悔。
她的手机响起,她真的懒得再接……肯定是医院催住院费的事儿,上哪里筹这笔钱呢?……
电话响了又响,她不耐烦地接了起来,果然是医院来的电话。电话中说,由于医改新政策落地,许多自费药物和项目已列入医保,考虑到孩子的特殊情况,经上级批准,孩子医疗费用提前适用于新规定,调减后仍有结余。医生还说,孩子的病情已经过了最关键阶段,下周可以出院,目前她不需要再缴费了,结余等出院时一并退给她。顿时,她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
她不禁感到,这个世界越变越好,一切的美好指日可期。
她从公司出来时,正巧又遇到昨天开车送她的男人。
“去哪里?要搭车吗?”男人笑着说。
原来他也在这个写字楼办公,她居然这个多年没有注意到过他。
坐在副驾,她望向他,不禁心中一惊,不觉眼前湿润,他的侧脸居然有些像当年的那个他……
作者简介:
翟延平,文学创作人。研究著作:《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中的人学思想》等。乔宗玉,中国国家话剧院副研究员,《香港文艺》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资深研究员,多次荣获田汉戏剧评论奖。专著:《忧伤的河流》《谁翻乐府凄凉曲》,散文集《也无风雨也无晴》。二人合著话剧并同名小说和诗歌《当我望向那长长的引桥》《梦·仲夏》《能否将你比作夏日》《今宵多珍重》《良辰美景奈何天》《夜晚海滨画廊》《咖啡过敏》《等》,小说《那年……》《雾夜》《白玫瑰与拉勾》《小雅》等,论著《藉“三个剧本”消融“第四堵墙”构建“第四剧本”》等,翻译《排演<哈姆莱特>》《<奥赛罗>首演欢庆》《巫山云雨》《狗》《贝莎和伯特曼》等国外经典剧作。上述逾百部、数百万字,刊登在国家核心期刊等,部分原创作品译为英、法、西等外国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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