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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来晚了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贵州赤水 万慧阳    阅读次数:1999    发布时间:2026-03-18

恩师如灯。岁月越久,那光越温润。

多少年了,丁莲洲老师的音容笑貌,总是不期然地浮现在我眼前。有时是清晨醒来,恍惚间还看见她站在讲台上,还是那件蓝布衫,还是那双黑布鞋,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清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最后一排课桌。有时是走在路上,听见哪个孩子喊一声老师,我便蓦地回首,仿佛她又会从后面赶上来,轻轻拍拍我的肩膀。甚至连梦里,她也常来。还是那副清瘦的模样,还是那样温润的眼神。有时在幼儿园的教室里,她坐在小椅子上,把我们一个个揽在膝前;有时又是在小学的课堂上了,她正给我们讲解课文,声音不疾不徐,像春天的雨丝,悄悄地渗进心里去。

——六十多年了,这些画面反反复复,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从未褪色。

时光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说它无情罢,一转眼,恩师离开人世已经二十载;说它有情罢,有些场景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与丁莲洲老师相识,是在六十年代初。那时她在赤水县职工子弟幼儿园任教,我入托后,正是她担任我的班主任。幼儿园的院子里,有一架木制的滑梯,丁老师常常站在滑梯旁,张开双臂,接住一个个滑下来的孩子。她的怀抱,温暖而安稳,像是这世间最可靠的港湾。春天时,校园里的老槐树开花了,她会带着我们在树下捡槐花,教我们认识花瓣的颜色,闻那淡淡的甜香。

后来她调到赤水县城关镇第一小学任教。无独有偶,一九六六年九月,我入学这所学校后,丁老师又成了我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

那时正值文化大革命开始,小学语文教育受到极大冲击。没有正规教材,《毛主席语录一百条》成为主学内容。就是在那样一个喧嚣的年代,丁老师却像一棵安静的大树,为我们撑起一小片清凉的天地。她顶着压力,在组织学习语录的同时,悄悄找来早期教材,弥补语文基础知识的不足。她总是说:不管什么时候,孩子们都得学会认字,学会读书,学会欣赏美好的文学。

教拼音时,啊、喔、鹅、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音准腔圆,像清泉滴石般清脆分明;教笔画时,点、横、竖、撇、捺,一笔一划,细致入微。她教学极严,背书时错一个字都不行,写字时手腕稍歪便要重来。那时年幼,不懂得她的苦心。后来才慢慢明白,丁老师的,原是另一种更深的情——她是要把做人的规矩,一撇一捺地写进我们心里。

如今想来,在那个知识被扭曲的年代,她教给我们的,不仅是语文知识,更是一种对文字的敬畏,对美好的向往。那些在动荡岁月里坚持传授给我们的东西,就像一粒粒种子,悄悄地埋在我们心里,等待着春天。

在班级管理中,丁老师总是静静观察,像一位细心的园丁端详着初绽的花蕾。待那些闪光点在日常中渐渐显露,她才着手组建班委会。此期间,我有幸被选为班长。在丁老师的带领下,班委会渐渐地成了一个小集体,彼此配合,互相补位。而她,始终保持着一种温柔的警觉——课堂上一个恍惚的眼神,课间角落里独自的身影,作业本上忽然潦草起来的字迹,这些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会轻轻走到科任老师身边低声交谈,会在放学后留下那个孩子聊几句家常,有时暮色四合时,她的身影会出现在某条小巷深处,推开一扇扇门,坐下来与家长慢慢细说。

尤为难忘的,是我的每个生日。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丁老师却记得我们每个孩子的确切日子,仿佛她心里藏着一本看不见的日历。那天放学,她照例走到我身边,轻声说:跟我来一下。我便跟在她身后,来到她离学校不远的家——那间低矮的平房。她推开虚掩的木门,领着我进了厨房。从木碗柜里拿出一枚鸡蛋,今天是你的生日,她把鸡蛋递过来,竟还是温的,眼睛弯成两枚月牙,盛着软软的光,吃了这个,就长一岁啦。

我愣愣地接过来,那温热从掌心一直漫到胸口。那是六十年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家里有老小七口人,一枚鸡蛋,在这清汤寡水的年月里,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奢侈啊。我攥着那只蛋,许久舍不得剥开,仿佛攥住了一个秘密,一个被悄悄记挂着的、属于我的日子。很多年过去了,吃过的东西大多忘了味道,唯有那枚鸡蛋,一直热在心里。

一九七八年,我高考落榜了。那些日子,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只觉得天低云暗,抬不起头。可丁老师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有一天竟叫我去她家。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那只手温暖而沉静,像是要把我从泥沼里慢慢扶起来。半晌,她才开口,声音缓缓的:大学是道敞开的门,能开阔人的眼界,但它不是唯一的桥。人这一辈子,路还多着呢——就像咱们这县城的小巷,这条走不通,还有下一条。你瞧那城外的赤水河,曲曲折折绕了九道弯,不一样流进了长江,归入了大海么?,恩师一席话,让我打开了心屝,开始从新认识和找到了自我。

记得下乡当知青时,有一件事,至今想起来,心里还是热的。那天从乡下收工返城休息,刚到家,丁老师就叫我去她家吃豆花。我去时,桌上已摆好白嫩嫩的水豆花,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亲自为我打好蘸水——红油、葱花、花椒面,一样一样地放,一边放一边问我:下乡还习惯吗?干活儿累不累?半晌,她又叮嘱:要好好向当地农民学,他们种了一辈子地,懂得比书本多。要吃苦耐劳,别怕累。下地干活,注意安全。那餐豆花饭,我吃得慢,想把那口温热留得久一些。许多年后,我吃过更好的席面,却再没有一碗豆花,能暖到那个份上。

后来我谈婚论嫁,心里藏着那个人的影子,怯生生说与她听。她静静地看了我半晌,目光像当年拍在我背上的那只手一样沉静、温暖。婚姻啊——”她轻轻顿了顿,像是在拣选最妥帖的话,不是找一个人,是找一种日子。要找那能同你一道担待、一道向前走的人。这话,她只说了一遍,我却记了一辈子。

一九九七年初夏,我从乡镇派出所调回局机关。那天在街头遇见丁老师,她仍是旧时模样,清瘦,眼神温和。问起我的去处,我说在政工科,师嫂晓玲任科长。她听了,连声道好:好、好、好,一个是我的儿媳,一个是我的学生,要尽心尽职,好好协作。这样,干起工作来就顺心了。

后来我转岗到局装财部门主持工作,老师又遇见我。这一次,她的叮嘱沉了许多:公家的钱,一分一厘都要分明;手中的权,一丝一毫都要清醒。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像当年站在讲台边看我们描红一样,记住,守住底线,夜里才能睡得踏实。那口气,恍惚间与叮嘱我们写字时要横平竖直时并无两样——只是当年说的是字,如今说的是人。

那年春末,恩师查出肺癌。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局里赶一份材料,笔尖顿在那里,半晌没落下。此后数月,她辗转赤水、泸州等地就医。我因公务缠身,未能常去探望,更未能在床前尽孝。每每想起,心中便是一阵钝痛。

二〇〇六年七月的一天,师哥青照打来电话,说老师走了,走完了她平凡而高尚的八十余载人生。我撂下手中一切,赶到殡仪馆。灵堂里,她静静地安卧着,脸庞比记忆中瘦了许多,眉眼却还是旧时模样——温和、沉静,仿佛只是睡着了,还在等我交上一篇工整的描红。

我站在灵前,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涌到喉间,却只剩下哽咽的一句:老师,我来晚了。

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温和地看着我,说一句好、好、好了。

如今,丁老师离开已二十年了。可她的身影,仍旧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地来到我面前。我知道,她其实从未离开。她给予我的如山重恩,早已融进我的生命里——她教我的那些字,我还在写着;她教我的那些道理,我还在守着。

夜深了,窗外起了风。我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着蓝布衫的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还是那样清瘦,还是那样温润。她朝我笑了笑,转身走进月光里去了。

我低下头,掌心似乎又有了那枚鸡蛋的温度——温热的,沉沉的,像六十多年前的那个早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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