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平原的春,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风掠过田埂,携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水草的淡香,漫过连片的沃野。这里的原野从不是荒寂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生机,尤以野芹菜为甚,像撒落的星子,藏在沟渠边、田埂下、芦苇丛旁,藏着我半生的忆与念。
儿时的春,总系着母亲的衣角。那时日子清简,偶有拮据,野芹菜便是餐桌上最鲜活的滋味。每到春分过后,冰雪消融,沟渠里的水褪去寒意,野芹菜便趁着春雨,齐刷刷冒出头来。它们不像园子里的菜那般规整,茎秆带着自然的嫩黄,叶片是温润的绿,贴着地面生长,根茎深深扎进湿润的土里,透着一股韧劲。
母亲总说,野芹菜是平原的馈赠。天刚蒙蒙亮,她便会唤我起床。我挎着小小的竹篮,踩着露水打湿的布鞋,跟在她身后走向原野。晨雾还未散去,笼罩着连片的田野,远处的村庄隐在雾色里,只隐约传来几声鸡鸣。母亲走得稳当,脚步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春眠。她熟悉每一处野芹菜的藏身之处——东边的沟渠边水草丰茂,野芹菜长得最嫩;南边的田埂下,土壤肥沃,茎秆也更粗壮。
我起初总笨手笨脚,握着小锄头不敢用力,生怕挖断了茎秆,也怕弄脏了母亲的衣角。母亲便蹲下身,握着我的手教我:“要贴着根茎挖,轻一点,不然会把根弄碎,明年就不长了。”她的手掌粗糙却温暖,带着劳作的厚茧,却轻轻护着我的力道。阳光渐渐穿透晨雾,洒在我们身上,野芹菜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混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竹篮一点点满起来,野芹菜堆得像小山。回家的路上,我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母亲跟在身后,偶尔会摘一片野芹菜的叶子,揉碎了放在我手心,让我闻那股清鲜的气息。回到家,母亲会仔细挑拣野芹菜,去掉老根,洗净泥沙。或是清炒,淋上几滴香油,脆嫩爽口;或是与腊肉同炖,汤鲜浓郁,连汤汁都带着原野的味道。那时的我们,吃得满心欢喜,从未觉得那是充饥的野菜,只觉得是世间最美的滋味。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起来。米面粮油日渐丰盛,餐桌上的菜肴愈发多样,鸡鸭鱼肉、四时鲜果,再也不用靠野菜充饥。野芹菜便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只有在偶尔忆起儿时时光时,才会想起那片原野上的嫩黄与翠绿。我以为,那些关于挖野菜的记忆,会随着岁月慢慢淡去,藏在时光的角落。
不曾想,数载之后,春归依旧,野芹菜竟成了餐桌上的“香饽饽”。超市的货架上,包装好的野芹菜标价不菲;餐馆的菜单上,“清炒野芹菜”“野芹菜饺子”成了热门菜品。人们穿梭在原野上,拿着小铲子、挎着竹篮,争相挖取野芹菜,脸上满是欢喜。原来,那些曾在困难时期救人性命的野菜,如今竟成了人们追捧的佳肴。只是这追捧里,少了儿时的饥谨,多了几分对自然本味的向往。
我也常循着记忆,再去那片原野。风还是那样的风,田埂还是那样的田埂,只是沟渠边的野芹菜依旧茂盛,我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跟在母亲身后的小小身影了。母亲走了多年,再也没有人唤我早起去挖野菜,再也没有人握着我的手,教我如何轻手轻脚地挖掘。我蹲下身,仔细挑拣着野芹菜,指尖触到那熟悉的茎秆,鼻尖萦绕着那熟悉的清香,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竹篮里的野芹菜堆得满满当当,和儿时一样。可这一次,我却再也尝不到当年的滋味。清炒的野芹菜依旧脆嫩,可没有母亲的叮嘱,没有她掌心的温暖,那股清鲜里,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原来,我怀念的从来不是野芹菜本身,而是那个与母亲一起挖野菜的春天,是那段虽清苦却满是温情的岁月。
江汉平原的春,年年岁岁,野芹菜岁岁年年。它们扎根在这片土地,藏着时光的印记,也藏着我对母亲最深的思念。如今再挖野芹菜,挖的是野菜,也是回不去的旧时光,是再也无法相见的亲人。那股清鲜的气息,伴着原野的风,漫过心头,既有对往昔的怀念,也有对岁月的轻叹,更有对母亲深深的眷恋,在春阳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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