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北赤水,有一条老巷叫箭道街。巷子深处十八号,是老宅的门牌。木门木窗,泥夹壁,一百来平方米,是外公外婆早年购买的。堂屋通往厨房的小巷旁,常年挂着一块阴丹色的布围腰,也就是当地人对“围裙”的称呼。它时而补丁叠补丁,颜色灰扑扑的,分不清原本的底色,尽是岁月的褶皱;时而又被洗得干干净净,虽旧了,却依旧是沉稳的青蓝,透着一种不声张的生命力。这,就是陪伴外婆大半辈子的物件。那样的围腰,她有两块。
外婆姓余,名大德,一九〇七年冬天生在赤水县城郊一个叫“六井沟”的地方。她中等个头,常年穿蓝、灰或阴丹色的外套,头上缠着白布帕子,腰间系着阴丹色围腰,脚上是灯芯绒的黑布鞋。头发里夹着银丝,脸上爬满皱纹,眼睛却是慈祥的,身上全是早年黔北人家的朴素模样。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妇女,可我这一生,都走不出她围腰上那一抹褪了色的青蓝。
外公常年在外打理生意,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都压在外婆肩上。母亲是她唯一的孩子,我出生后便随了母姓,按外婆的说法,是“外公这房人不能断了香火”,我也就改口喊她“婆”。那些年日子清苦,外婆从不抱怨。一九六一年外公去世后,她更忙碌了。几十年如一日,她默默地帮衬着父母,操持家务,把我们四姊妹拉扯长大。
我记事起,外婆就整天系着那块阴丹色围腰,从清晨到日暮,从青丝到白发。围腰脏了洗,洗了又脏,颜色由深变浅,蓝里泛着白,白里透着灰,像县城那片被岁月漂洗过的天空。坏了就补,补丁摞着补丁,针脚结实齐整,她从不舍得丢。就像她这辈子走路的样子,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若是出门赶集或走亲戚,她定会用搪瓷杯装上开水,把另一条较新的围腰熨得平平整整,端端正正系在腰间。她说,日子再难,出门也不能失了体面。这是寻常百姓对生活的认真,也是心里对美好日子的念想。
每天,外婆天不亮就起床。围腰往身上一系,便进厨房烧水、煮饭,打理一家老小的洗漱和早饭。灶台前,她弯着腰添柴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亮起来。等父母上班、我们上学去了,她又换上那条干净些的围腰,提着菜篮去集市买菜。每到饭点,我们一进家门,饭菜早已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说,开心的烦心的,顺心的憋屈的,都在那一张桌上化开了。日子平常,却暖和。
外婆没念过什么书,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可她说起话来,句句都是道理。她常叮嘱我们,上桌吃饭要记住两样:一是“看菜吃饭”,不能光拣好的吃,不顾孬的;不能只吃荤、不吃素;不能只吃新鲜的,剩下就不管了。要好孬兼顾,荤素搭配,先吃剩的,再吃新的。到了年关走亲戚,主人桌上那盘烟熏腰花和肝子拼盘,品种不多,数量也少。她特别交代我们不要轻易动筷子,因为那是人家一年到头待客的体面菜。二是“拴起牛儿喂大牛,吃的日子在后头”。晚辈上桌,要让长辈先入座、先动筷,新鲜好吃的,优先长辈。她说,晚辈来日方长,机会多的是。可她自己呢,每次吃饭,总把好菜往我们碗里夹。如今想起来,她那些话,教的不只是吃饭做客,更是勤俭与敬老的道理。
那个年代,物资紧俏,家家户户都不宽裕。我们家七口人,全靠父亲微薄的薪水和母亲打零工的钱维持,饱餐一顿肉都是奢望。每次家里买回肉,外婆总要分出一点搁在旁边,“细水长流”留着以后用。后来,她不顾年迈,在并不宽敞的厨房一角垒了个猪圈,养起猪来。从那以后,每天午饭后,她就系着那块布围腰,背上竹背篓,拿着镰刀,或是去县委大院食堂的菜地,或是到城郊亲戚家的土里,把菜地里的老菜叶打掉,把野生的蛾蛾蚕、马齿苋、野灰菜、鱼秋串、白蒿、油草这些野菜割下来,装进背篓。等我们放学了,再去帮她背回来,切碎煮熟,喂猪。
每逢假日,作业做完了,我们也常跟着外婆去割猪草。她一边教我们认野菜、怎么割,一边弓着腰在前面做示范。镰刀“咔嚓咔嚓”割断草茎的声音,像一首单调却不知疲倦的歌。不一会儿,地里的菜脚叶和野草就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也打湿了那块阴丹布围腰。“万二,你看我们今天收获真不少呢。”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那一刻,我心里头满满都是对她的敬佩。
猪被她养得滚圆滚圆,两三百斤是常事。邻居问喂的什么,她总是谦虚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地里的菜脚叶和野菜。”年底杀了猪,一半交公,一半留家里。隔三差五,或者亲戚来了,就割一块上桌,日子总算见了些油水。
外婆爱我们,是从不说出口的那种爱。她只是默默地做。冬天,她用输液瓶子灌满热水,塞进我们被窝;夏天,她摇着蒲扇给我们赶蚊子;我们生病了,她急得团团转,熬药、煮稀饭,守在床边不走。母亲跟我们讲过,粮食紧张那几年,外婆为了给我们添点营养,听说娘家那边农村生产队要榨番茄种子,她端上铝盆就跑去了,足足守了两三个小时,把压榨番茄时流出来的果汁接回家,煮在饭里给我们吃。我们四姊妹的衣服鞋子,除了母亲做,许多还出自外婆的手。夜深了,我们都睡了,她还坐在灯下缝衣纳鞋,围腰搭在膝盖上,针线在昏黄的灯光里穿梭,影子映在墙上,一针一线,都是绵长的疼爱。
外婆身子骨一直硬朗,七十多岁了,还能把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我们都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硬朗下去,活到一百岁。可她八十六岁那年,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送医院一查,怀疑是胃癌。医生说,年纪大了,不建议手术,保守治疗。外婆倒很坦然,说:“活这么大岁数,够了。”
后来她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围腰系在腰上,松松垮垮的,像挂在一根枯枝上。她还是颤颤巍巍地走进厨房,系着那条阴丹色围腰,想给我们再做一顿饭。可手抖得拿不稳锅铲,围腰上沾了油渍,再也没有力气洗干净了。
癸酉年四月,外婆病倒在床上。父母和我们姊妹几个,还有至亲,轮番守在她身边,盼着老天开眼。可她已病入膏肓,完全吃不下东西,人昏迷着。有一天,她突然睁开眼睛,盯着墙上那两条阴丹布围腰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外婆临走时,心里牵挂的,除了血脉相连的家人,还有那条陪了她大半辈子、见证了她精打细算、辛勤操劳的阴丹色布围腰。
四月十七日上午九时半,赤水城的天际骤然阴沉下来。外婆安然阖目,悄然远去,走完了她八十六载平凡的人生。
如今我也快到古稀之年了,常常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有时候我遐想,外婆当年系着围腰在家里进进出出,心里头想的是什么呢?是想外公什么时候回来,还是想孩子们吃饱了没有?是想明天的猪草去哪儿割,还是想这个月的家里开销够不够?一辈子很短,短得就像灶膛里的一把火,“呼”地一下就燃完了。一辈子又很长,长得就像外婆围腰上的针脚,密密麻麻,怎么数也数不清。
如今,旧城改造,北门箭道深处的老宅拆了,挂在墙上的那两条阴丹布围腰,也早已不在了。可系围腰的那个人——我的外婆,她的音容笑貌,她的谆谆教诲,她的养育之恩,孙辈终身不忘。特别是她一生俭朴、勤奋、善良、向上、认真对待生活的那股劲儿,早已像针线一样,密密地缝进了我们的血肉里,一代一代,长成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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