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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木一生,一念永思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袁玉刚    阅读次数:1589    发布时间:2026-04-04

——深切怀念外公李绍南

 

提笔写外公,总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心头,落笔却又迟迟不敢轻易落下。仿佛一写,那些尘封的岁月便会汹涌而来,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愧疚、未曾来得及尽到的孝心,便会化作热泪,打湿所有回忆。

外公李绍南,本姓沈,因外曾祖沈开银过继打底李氏,故而冠李姓。生于民国八年己未三月十四,即公元一九一九年,辞世于共和五十八年丁亥之春,也就是二零零七年。八十八载风霜雨雪,他生于乱世,历经动荡,守过初心,受过委屈,做过一方领头人,也当了一辈子沉默的木匠。而我,自小母亲病故,远离故土,漂泊在外,在他漫长的余生里,我竟未能常伴左右,未能端茶送水、嘘寒问暖,未能在他垂垂老矣时承欢膝下。这份遗憾,随着岁月流逝,非但没有淡化,反而愈发沉重,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悔恨难平。

我总在无数个深夜里回想,外公这一生,究竟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难,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他出生的一九一九年,正是山河动荡、风雨飘摇的年代,黔西甘棠的山野之间,没有太平盛世,只有兵荒马乱、匪患横行。所谓老二(土匪)横行乡里,烧杀抢掠,百姓终日活在惶恐之中。外公的青年时代,便是在这样的乱世里挣扎求生。他本是农家子弟,生性忠厚老实,却不曾想,祸事从天而降,在一次外出途中,不幸遭遇土匪,不仅财物被洗劫一空,腿还被残忍打伤。那一次重伤,让他落下了终身残疾,行路之时,总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跛。

年少的伤痛,是乱世刻在他身上最深的烙印。可即便如此,外公从未向命运低头,也从未因自身遭遇而怨天尤人、心性扭曲。他靠着一双勤劳的手,一身过硬的木匠手艺,在乡间立足,养活家人。黔西多山,木料丰饶,木匠是乡里不可或缺的行当,犁耙、锄柄、桌椅、门窗,样样都离不开匠人之手。外公心思缜密,手艺精湛,刨出来的木板平整光滑,墨斗弹出来的线条笔直端正,经他手做出的农具,耐用结实,深受乡邻称赞。也正是这份踏实肯干、为人正直的品性,让他后来在农业合作化的初期就成为永燊金刚社的负责人,不久又被任命为黔西甘棠铁木社社长,也就是后来的农具厂厂长。

在那个年代,金刚社、铁木社是全乡农业生产的重要支撑,农民春耕秋收,全都依赖厂里生产的各类农具。身为社长,外公肩上的担子极重,可他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更没有利用手中的一点点职权谋取私利。他待厂(社)里的匠人亲如兄弟,凡事以身作则,天不亮便到社里,天黑透了才拖着伤腿回家。他常说,农具是农民的饭碗,半点马虎不得,做人更是要对得起良心,不能有半分虚浮。这份朴素的信念,支撑着他兢兢业业,一心扑在工作上,也让铁木社在他的打理下,井然有序,深得民心。

可世事往往不遂人愿,坚守本心,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竟成了不识时务。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浮夸风席卷全国,各地虚报产量、夸大计划,成了一种风气,仿佛谁报得越多,谁就越有能力,谁就越能得到赏识。当时,周边各个乡镇向县里报送农业生产物资计划时,无不狮子大开口,明明实际需求只有十成,却偏偏要报上十五成、二十成,全然不顾实际情况,只为迎合上级,博取政绩。一时间,弄虚作假成了常态,实事求是反倒成了异类。

外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深知,生产物资关系着一年的农事,虚报瞒报,到头来只会坑害百姓,让乡里的农业生产陷入困境。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坚持按照甘棠区真实的农业生产计划,如实报送所需的钢材、木材、农具数量,不多报一件,不虚夸一分。他说:是多少就是多少,不能骗上级,更不能骗老百姓。可这份难能可贵的实事求是,在当时却触怒了时任县委书记。书记认为外公思想保守、不懂变通,甚至是故意对抗,不仅当众对他严厉批斗,还多次施压,逼迫他修改报表,跟着众人一起浮夸虚报。

批斗会上,众人的指责、嘲讽扑面而来,外公的伤腿隐隐作痛,可他的腰杆却始终挺得笔直。面对强权威压,他没有低头,没有妥协,更没有为了保住社长职位而放弃原则。他斩钉截铁地说:官可以不当,良心不能丢,虚报浮夸的事,我李绍南绝不做!在那个人人自危、趋炎附势的年代,这句话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他宁愿舍弃社长之位,宁愿放弃来之不易的身份,也不愿违背初心,同流合污。最终,在无尽的打压与刁难之下,外公愤然辞去厂长职务,重新拿起刨子、墨斗、锯子,回到铁木社,做了一名普普通通的木匠,一干就是一辈子。

从社长变回匠人,旁人都为他惋惜,说他太傻,不懂变通,白白丢了前程。甚至有人在背后议论他,说他固执、迂腐、不识时务。可外公从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他只是默默埋头干活,用手艺说话,用良心做人。刨花纷飞,木屑满地,他日复一日地锯木、刨料、弹线、打磨,把每一块普通的木头,做成一件件扎实耐用的农具,送到农民手中。他的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裂开了无数道口子,那是岁月与手艺留下的勋章;他的腿,因旧伤常年酸痛,阴雨天更是难忍,可他从未抱怨过半句。

他用一把木尺,丈量每一块木料的长短厚薄,不差分毫;他用一颗诚心,丈量自己的一生,不偏不倚。在他心里,手艺有尺,做人有度,木头不会骗人,人心更不能骗人。即便世事喧嚣,即便众人皆醉,他也要独守清醒,守着那份属于自己的清白与坦荡。那些年,他受的委屈、遭的罪、忍的气,从未对家人提起,更从未向命运低头。他把所有苦难都藏在心里,把所有坚韧都刻在骨子里,用沉默对抗不公,用坚守诠释风骨。

而我,却在他最需要陪伴的岁月里,远在他乡,未能尽半分孝心。

我自小命运多舛,母亲在我年幼时便因病早早离世,失去母亲的庇护,我不得不远离故土求生。童年的记忆里,故土遥远,亲人模糊,唯有外公的身影,偶尔在梦中浮现。我记得他温和的眼神,记得他微跛的脚步,记得他手上粗糙的老茧,记得他身上淡淡的刨花清香。可那时的我,尚不懂世事艰难,不懂他一生的坚守与委屈,更不懂何为孝道,何为陪伴。

年少漂泊,为生计奔波,为生活劳碌,我总以为日子还长,总觉得外公身体硬朗,总能等到我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那一天,到那时,我再好好孝敬他,陪他说说话,听他讲过去的故事,为他捶捶腿,做一顿热饭,尽一尽身为晚辈的心意。可我忘了,岁月从不等人,时光不会为谁停留。外公在一天天老去,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腰背从挺直变得佝偻,那双曾经有力的手,也渐渐颤抖,连拿起刨子都愈发吃力。

我与他相隔千里,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短暂相聚,又匆匆别离,来不及好好诉说思念,来不及好好倾听他的心声。他从未抱怨我陪伴太少,更未指责我未尽过半点孝道,每次见面,总是叮嘱我在外照顾好自己,好好做人,踏实做事,不要学那些虚浮狡诈之人,要像他一样,守得住本心,对得起良心。他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把所有的牵挂藏在心底,从不肯让我为他担心。

外公一生坚守的风骨,早已深深影响了我,也成为我立身行事的底色。

在我半生的职业生涯中,无论是在石油企业基层担任党组织书记,还是在机关部门负责人任上,每当面临抉择之时,外公当年宁丢官职不违初心的风骨便时时浮现在我心头。我深知,他身上那份刚正不阿、实事求是的品格,早已悄然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做人做事的根本准则。

工作之中,我始终以他为镜,坚守原则底线,不忘初心使命。面对各类材料上报、任务统筹、资源分配,我从不好大喜功、弄虚作假,更不迎合虚浮之风,始终坚持从基层实际出发,如实反映生产情况,客观对待工作成绩,不夸大、不缩水、不隐瞒。遇到不合规矩的要求、触碰底线的人情往来,我也始终挺直腰杆,秉公办事,宁可被误解、被非议,也绝不违背制度、丧失立场。就像当年外公守着铁木社的良心尺,我守着基层党组织书记与机关部门负责人的责任尺,把公道正派刻在日常,把实事求是落在实处,不辜负组织信任,也不辜负一线员工的期盼。

生活之中,我亦承袭了外公的本分与坦荡。待人真诚宽厚,做事踏实低调,不慕虚名,不逐浮利,对家人尽心,对朋友守信,对身边人多一份体谅与善意。遇到困难不抱怨,面对委屈不偏激,始终保持平和端正的心态,像外公当年做木匠一样,一步一个脚印,不投机取巧,不敷衍了事。我也常常以此教育后辈,讲外公的故事,传外公的家风,让这份正直、诚实、坚守的品格,在家族里一代代传下去,成为我们永远的精神财富。

我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总以为还有无数次相见的机会,却不曾想,二零零七年的那个初春,噩耗突然传来,外公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一刻,天崩地裂,所有的愧疚、遗憾、悔恨,瞬间将我淹没。我疯了一般赶回故土,可迎接我的,不再是他温和的笑容,不再是他熟悉的身影,只有冰冷的魂灵,只有无尽的哀思。

我跪在他的灵前,泪如雨下,肝肠寸断。我多想再喊他一声外公,多想再摸摸他粗糙的手,多想再听他说一句做人要踏实,多想为他端一杯热茶,多想为他揉一揉那受过伤的腿。可这一切,都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操劳一生,坚守一生,委屈一生,沉默一生,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我未能常伴左右,未能床前尽孝,未能让他享受到晚辈的照料与温暖。这份遗憾,如同一根针,深深扎在我的心底,岁岁年年,隐隐作痛,永生难忘。

外公离开已有多年,可他的模样,从未在我心中模糊。我常常想起甘棠的山野,想起甘棠老街的老屋,想起铁木社的旧址,想起他刨木拉锯的身影,想起他面对强权时不屈的脊梁。他这一生,没有高官厚禄,没有万贯家财,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匠人,一个手艺精湛的老木匠,一个坚守原则的老实人。可他却用一生,告诉了我什么是正直,什么是风骨,什么是良心,什么是坚守。

在那个浮夸的年代,他宁愿丢官罢职,也不随波逐流;在乱世的苦难里,他身受重伤,却依旧心怀良善;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受尽委屈,却始终温和宽厚。他是乱世里的一棵青松,任凭风吹雨打,依旧傲然挺立;他是乡间的一把木尺,丈量世事,更丈量人心。他留给我们的,不是物质财富,而是比金银珠宝更珍贵的家风——实事求是,坚守本心,踏实做人,问心无愧。

而我,终究是亏欠了他。亏欠他一场长久的陪伴,亏欠他一份及时的孝道,亏欠他一句迟来的感恩。每每想起他晚年孤独的身影,想起他望着远方期盼我归来的目光,我便愧疚难当,泪流满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世间最痛的遗憾,莫过于此。我只能在无数个思念的夜里,默默祈祷,愿他在另一个世界,没有苦难,没有委屈,没有强权压迫,只有安宁与温暖。

我能做的,便是带着他的风骨继续前行,在自己的余生守好初心、做好本分,活成他希望我成为的样子。这,或许是我对他最深切、最长久的告慰,也是我对这份未尽孝心最好的弥补。

外公李绍南,一木一生,一念永思。他的风骨,长存于黔西的山水之间;他的精神,铭刻在家族的血脉之中;他的教诲,永远指引着我前行的方向。而我对他的思念,对他的愧疚,对他未竟的孝心,将伴随我的余生,岁岁年年,永不磨灭。

愿天堂无苦,外公安好。

此生承风骨,来世再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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