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叔是姑母的晚来春天。我们叫他“老夏叔”,他却始终带着晨光般的清朗——仿佛那个“老”字,只是岁月轻轻落在他肩头的一层薄霜,日光一照便化作温润的水汽。
初次踏进李家大院时,他微微欠身的样子,像一棵经年的杉树在风里自然倾斜。铁路生涯在他身上刻下独特的韵律:站姿里藏着轨道的笔直,目光中有列车穿越隧道的沉静。他话语不多,每句却如道钉嵌入枕木,扎实而清晰。“能走进李家,”他总笑着说,“是我后半生接到的唯一一张贵宾票。”那时我们不知,这张票的旅程,他会用十几年寸寸光阴,走得如此郑重端然。
他的生活是一部工整的楷书。晨起太极的弧线里,有收放天地的圆融;自行车掠过街巷时,白发与风俱起,竟有少年般的飒爽。最妙是他那双铁路工人的手——能握闸把调度万吨钢铁,也能在黄昏灯下,将装修余料摩挲成带木纹的静物。我曾见他俯身焊接摇椅,焊枪绽出的蓝火花,瞬间点亮他专注的侧脸,恍如星辰碎落工匠的围裙。那把完工的摇椅,后来总泊在阳台光影交界处,载着姑母絮絮的嗔怪,和他始终未说出口的“我愿意”。
而他心里还住着个文艺少年。饼干盒改造的土琵琶,在他指间竟能淌出《二泉映月》的湿润;跑调的吉他声漫过夏夜,如溪水漫过青石。这些不成章法的旋律,是他写给生活的情书——笨拙,却字字真心。
姑母的急脾气像骤来的阵雨,他总是那方承接全部的庭院。父亲曾为他不平,他却只是擦拭着手中的工具,温声道:“晴天晒衣,雨天收衫,本就是分内事。”后来我们才懂,哪有什么“一物降一物”,不过是深爱之人,早把对方的棱角,妥帖地收进了自己生命的凹槽里。他低头微笑的瞬间,恰似晚霞收尽天空最后一道锋芒。
今年深秋,我又见他们并肩的背影。姑母鬓边已有芦花般的白,眉目却舒展如初夏的荷叶——那是长期浸在安稳幸福里才会有的弧度。老夏叔正为她调琵琶的弦,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可以慢慢走到尽头的路。
原来世间最深情的相伴,未必是青春年华的轰烈相遇,而是人生过半,有人为你把颠簸的过往,谱成安稳的当下。他不说永远,只把永远,藏进一日三餐的温度里,修进吱呀轻响的摇椅中,揉进那些跑调却温柔的音符间。
姑母的前半生像曲折的河,终于在老夏叔这里,流进了一片深静的港湾。而我们这些旁观的后辈,也在他们的暮年光影里,窥见了爱的另一种范式——它无需完美合拍,只需在生活的缝隙处,始终愿意为对方,留一盏晚归的灯,温一碗寻常的粥,补一曲断了的弦。
那把他手作的土琵琶,如今就挂在客厅墙上。偶尔风过,琴弦微颤,仿佛还在轻轻哼着:“慢慢走啊,稳稳地走,我们还有好长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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