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田的坡鹿不怕人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光尘    阅读次数：3937    发布时间：2026-08-26

下午，我们正围坐在茶桌边，杯中的绿茶泛着清浅的碧色，窗外是鳄鱼小镇的景致。隔着玻璃看，那些慵懒的鳄鱼伏在浅水池里，像一段段沉默的朽木。就在这时，文友忽然一声惊呼，指间茶杯险险倾侧，原来院子里不知何时踱进来几只坡鹿。

它们走得不紧不慢，蹄子在刚下过雨的在水泥地面上，叩出细碎的声响。这是人来人往的庭院啊，坡鹿却像走进自家菜园那般自在。它们微微垂着头，棕黄的皮毛泛着柔和的光泽，浅色的斑点疏疏落落地散布在脊背上，眼睛圆而湿润，既无机警，也无怯意。当我们奔到它们跟前，相机手机举起来的时候，它们却只是停了停脚步，侧过头来望一望，那眼神里竟有几分主人打量来客的从容。文友伸手去抚摸它们，坡鹿非但不怕，反倒凑近来，温热湿润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掌心。那湿漉漉的触感，仿佛一个温柔的回应。

我站在那儿，想起鹿回头的传说来。那位青年猎手跋山涉水，追着坡鹿翻过九十九座山，渡过九十九条河，箭在弦上时，坡鹿回头，化作美丽少女。多少年来，那个“回头”的姿态总带着些悲壮色彩，是逃亡路上的一瞥，是绝境中的一搏，是大自然中的最后涅槃。而眼前这几只坡鹿，它们不曾回头，因为它们根本无需逃亡。它们坦然地站在我们中间，用湿润的鼻尖嗅我们的衣角，仿佛在说：你好，咱们认识很久了。

同行的本地文友说，海南省东方市大田坡鹿保护区就在鳄鱼小镇的隔壁，坡鹿几乎天天来鳄鱼小镇串门。来得多了，便同工作人员熟识了。我还发现坡鹿和鳄鱼小镇的游客是“见面熟”。我明白了，坡鹿不怕人，原来是分分秒秒里慢慢生长出的信任。文友又介绍说，据说海南坡鹿一度只剩下二十余头，散落在稀树草原间，如风中残烛。那时候的它们，想必是怕极了的吧？人类的气息便是危险，远去的脚步声才是安宁。

文友说，如今坡鹿已增加到近两千多头，这数字背后是怎样的守护？我没亲眼见过保护区里的模样，但可以想象那些巡护的脚印如何一年年踩实了荒径，那些补充饲料如何一季季铺满了食槽。坡鹿是最诚实的见证者，它们用日渐松弛的警惕，丈量着人与它们之间慢慢缩短的距离。“鹿鸣呦呦”应是安闲时才有的调子吧？当它们不再需要竖着耳朵分辨风里的杀机，呦呦复呦呦叫声里，才会有草叶的清香，阳光的暖意，雨露的滋润。

我想，保护不是把动物关起来，而是让它们重新学会不怕。诚然，怕与不怕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栅栏，而是长长岁月里一点一滴攒下的善意。现在坡鹿能这样悠闲地踱进人类的庭院，能伸出舌头舔我们的手心，这具象本身，就是比任何数字都更有力的证明。

傍晚时分要离开，几只坡鹿还在院角啃着青草。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与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人的，哪一道是鹿的。上车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它们正好也抬起头来，这一次，是它们目送我们归去。

那目光里没有传说中化身为人的凄美，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信任，沉在暮色里，像风拂过稀树草原时最轻的那声叹息。原来万物有灵，并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和解；一片草地，一捧清水，一次不经意的对视，信任便悄悄生了根。那些在保护区里繁衍了近两千多头的坡鹿，应当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回人群中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