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叉山,不远,山麓距离七星关不过两刻钟。也不高,却足够让一个孩童的夏天变得漫长。山腰以下种着苞谷,山腰以上便是野生的天下。每年端午前后,藏在刺丛里的糖琅果就熟了,一蓬一蓬,像落了一地的碎星星。
小时候,我最盼的不是端午节的粽子。粽子年年有,糯米、粽叶、腊肉,母亲的手艺再好,吃几口也就腻了。我盼的是洋叉山的糖琅果,盼的是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把围裙一解,说一声:“走,上山。”
母亲在前面走,我们跟在后面,像一串小小的尾巴。从家到山脚要穿过一片片苞谷地,再跨过一条旱季就见了底的小山沟。母亲走得快,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我们跟不上,她就停下来等,从不催,只是抬头看看日头,说:“去晚了,就被别人摘完了。”
这话是唬我们的。洋叉山那么大,糖琅果那么多,怎么可能摘完?但我们还是跑起来,争先恐后,生怕落在后头。
山路是踩出来的,不是修的。有的地方陡,要手脚并用;有的地方滑,母亲就让我们抓着旁边的灌木。她自己的手背却总被刺划出一道道的红印子,不吭声,到了平处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蹭一蹭,继续走。
糖琅果长在刺蓬里。那种刺很细,很韧,扎进肉里挑不出来,只能等它自己消。母亲教我们辨认:叶子是锯齿边的,茎上有细细的绒毛,果子没熟时青的,熟透了变成乳白色,轻轻一碰就落。“要摘那种半熟的,”她说,“甜里带点酸,最有滋味。”
我们姐弟三个分散开,各自占住一蓬刺丛。姐姐最仔细,一颗一颗地挑;哥哥最利索,手长脚长,够得着最高处的枝桠;我最贪心,一把一把地抓,手上全是刺痕也顾不上,急得直叫。母亲就笑,过来帮我挑刺,顺便把我够不着的那些摘了,放进我手里的麻布包里。
摘到日头偏西,我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气。母亲把糖琅果分成三份,用泉水淘一淘,让我们吃。她自己不吃,说是牙酸。我们就信以为真,吃得满嘴生津,连指尖都是甜的。后来长大后,我才明白,母亲牙酸的真正原因......
吃归吃,母亲的话从未停过。
她指着一蓬被我们摘过的刺丛说:“看,下面还有青的,留一点,给后面来的人。”
我伸手要去,母亲轻轻挡开:“留着。你摘完了,别人来摘什么?”
“可是别人又不会知道是我们留的。”
她用帕子擦了擦我脸上的汗:“别人知不知道不要紧,天知道,山知道,你自己知道。”
那时候我不懂。我只觉得那几颗红彤彤的糖琅果很可惜,像到嘴的糖又被人拿走了。但母亲的话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便听话地绕开那些青果子,去寻下一蓬。
......
后来,洋叉山变了。
水泥路从村口修到山麓,摩托车能直接骑到以前要走一个小时才能到达的地方。“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牌子立在了山脚下,苞谷地里也种起了经果林,有人承包了半座山,说要搞采摘园。糖琅果还在,可采摘的人寥寥无几。
后来姐姐成家立业,端午节虽有假期,但家有小宝,始终无法采摘糖琅果,用母亲的话说就是:倒在了儿女寨里。哥哥去了福建,厂里的流水线不放假,请假一天扣三天工资,他舍不得。我在毕节,虽说也有假期,可端午前后正是季度末,报表、总结、检查,一样都推不掉。
母亲打过几次电话,声音越来越轻:“路通了,现在能骑车到山脚了,不用走那么远了。你们再不回来的话,都要被人家摘完了。”我们说回,一定回。可到了跟前,总有事情绊住。今年推明年,明年又推后年。母亲便不再问了,只是每年端午前,依旧一个人上山,摘一小捧糖琅果,用帕子包了,放在冰箱里。等我们哪个偶尔回去,她就拿出来。
今年端午前,母亲又打电话来。我以为还是那句“回来不”,正准备编理由,她却说:“路修到山腰了,你们要是回来,走不了几步就能摘了。我……我在山下等你们。”
我愣了一下:“您不上山了?”
电话那头静了许久,才传来她的声音:“老了,爬不动了。你们去摘,我给你们看着车。”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走在我们前头,布鞋扬起的细尘;想起她手背上的红印子,想起她用帕子擦我脸上的汗,想起她说”去晚了,就被别人摘完了”。原来时间真的会把一个人从山顶赶到山脚,从走在前面的人,变成在下面等的人。
我请了假,叫上姐姐和哥哥。我们约好在村口碰头,各自从不同的方向赶回来。
洋叉山还是那座山,但又不完全是了。
水泥路修到了山麓,河沟还在,只是旱季见了底的时候,沟底多了些塑料袋和饮料瓶。苞谷地还在,但地界上立了牌子,写着”XX农业合作社”。山腰以上还是野生的,但范围小了,刺丛被清理了不少,说是要规范发展。
我们把小轿车停在山脚下。母亲果然在那里等着,坐在一块石头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看见我们,站起来,用手遮住太阳,眯着眼看,像是不确定我们是不是她的孩子。
“去吧,”她说,“往上走,老地方还有。我在这儿等你们。”
我们往上走。姐姐走在最前,哥哥断后,我在中间——和小时候一样的顺序,只是少了那个走在前面的人。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只是走起来容易多了。那些被踩出来的土路如今铺了碎石,不再滑,不再陡。我们很快到了老地方,那块大石头还在,石头旁边的刺蓬也还在。糖琅果熟得正好,一蓬一蓬的碎星星,在绿叶间闪着金红的光。
我们摘。姐姐依旧仔细,哥哥依旧利索,我依旧贪心,被刺勾住了衣裳。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来帮我解开。我愣了一下,自己慢慢把刺从衣角上褪下来,动作笨拙得像是个新手。
摘满一包——那个麻布书包我还留着,只是已然泛白。我们坐在大石头上歇气,用矿泉水淘一淘糖琅果,分着吃。
甜里带点酸,最有滋味,这是母亲教的。
我们捧着糖琅果下山。母亲还坐在那块石头上,看见我们,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摘了多少?”母亲问。
“不少。”
她打开麻布书包看了一眼,没吃,只是问:“给别人留了吗?”
“留了。”姐姐说。
“高处留了,低处也留了。”哥哥补充。
“青的都留着,熟的……也留了一些。”我说。
母亲点点头,像是满意了。她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那个动作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如今她的手背上没有红印子,只有褐色的老年斑。
“妈,”我说,“明年我们还来。”
她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我读不懂。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翻身,床板吱呀作响。父亲的声音低低地传来:“腿又疼了?”母亲“嗯”了一声。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时值端午,我想起洋叉山上的糖琅果,那些在刺丛里留着的、青色的果子。它们现在是不是也沐浴着这样的月光?它们会不会觉得冷?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年端午,如果我还回来,母亲可能连山脚都等不了了。那些留着的糖琅果,还能等到来摘它们的人吗?
山知道。天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们走了。父母送我们到村口,站在那块乡村振兴的牌子下面,向我们挥手。她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想要飞却飞不动的鸟。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还站在那里,手还举在半空。车拐了个弯,他们的身影就看不见了。路很好,平整的水泥路,一直延伸到山外,洋叉山在身后,也是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但那些糖琅果的味道还在舌尖上,甜里带点酸,最有滋味。
路还长,山还在。洋叉山,不远,也不高,只是有些人,已经走不到山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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