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关的夏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何翌勋    阅读次数：7312    发布时间：2026-09-21

序章：破晓

时值卯时，乌蒙山还浸在墨色的梦里。我驱车出城，沿碧阳大道西行，路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橘色的光，像谁随手撒下的火种。友人高必盛坐在副驾，也是高三语文教师，与我同岁，同一年入职，同一年第一次站上讲台，如今同是第四次送考。我们相约今日登南山，看倒天河水库的云海——距离高考还有六天，这是我们能偷来的最后一个清晨。

车过拥军桥，城市渐次苏醒。卖豆花饭的铺子升起白烟，穿校服的学生缩着脖子等公交，环卫工的橙黄制服在灰蓝的天色里格外醒目。必盛忽然说：“你看这些学生，像不像八年前的我们？”我一怔。八年前，我们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开着二手比亚迪到单位报到，也是这样的清晨，这样的缩着脖子，对未来既惶恐又亢奋。

“不像，”我摇头，“我们那时候更傻。”

必盛大笑。笑声在车厢里撞来撞去，惊散了些许紧张。这紧张是高考倒计时带来的，也是三十岁这个年纪自带的——我们站在青年的尾巴上，初尝初入中年的滋味，却还要在十八岁的孩子们面前，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

第一章：登山

南山不高，海拔不过一千七百米，但在毕节人的心里，它是精神的制高点。山道新铺了青石，防滑纹路里还嵌着昨夜的雨珠。必盛一下车就撒腿往上冲，回头冲我喊：“输的人请吃羊肉粉！”

我笑着追上去。八年来，我们始终这样，把艰苦的攀登变成幼稚的比赛。第一次带高三那年，我们比赛谁班的语文平均分高，输的人请吃烧烤；第二次，比赛谁班考上985的人数多；第三次，比赛谁的学生作文得奖；如今第四次，反而不比了——不是倦怠，是终于明白，教育不是竞技，是两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各自发力。

半山腰有座亭子。我先到一步，扶着栏杆喘息，见东方天际泛起蟹壳青，云层正从倒天河水库的方向涌来。那云不是平铺的，是翻涌的，像千军万马踏过乌蒙的脊梁，又像谁把天上的银河倒进了人间。必盛随后赶到，拄着登山杖，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作弊……提前热身……”

我递给他一瓶水。他仰头灌了几口，忽然说：“念诗吧，你去年写的那首《南山自咏》，此时不念，更待何时？”

我失笑。那诗是去年暑假日带学生游学时所作，未曾想他记得这般牢。此刻面对实景，还真有了再诵的底气：

南山自咏

雨歇层峦翠色稠，我携晴翠绕城楼。

松开云壑通清宇，山枕烟光入远眸。

霁景留碑承古邑，金瓯拥黛护荒陬。

凭高尽揽乌蒙阔，一脉青岑固九州。

吟罢，云层恰好漫过亭角。云越来越浓，从乳白渐变为金黄，太阳要出来了。我们继续前行，石阶上的苔藓泛着幽光，两侧是人工林，华山松与柳杉混交，是八十年代”绿化祖国”时种下的。当年那些手臂粗的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年轮里藏着几代人的呼吸。高必盛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棵松树说：“你看，这树八年前才到我肩膀，现在比我高一个头了。”

我抬头看，阳光正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八年前，我们也是这样的身高，这样的身形，站在同样的位置，拍过一张合影。那时候我们穿着新买的西装，假装成熟，如今西装旧了，人却反而松弛下来。

第二章：云海

移步到天河水库观景台时，恰是日出时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云海。倒天河水库被完全隐没，只剩一片浩瀚的乳白，云涛在山谷间奔涌，时而露出几座青峰的岛，时而又将它们吞没。阳光从云层的裂隙中倾泻，形成巨大的光柱，照得近处的云絮如金箔般透亮。

必盛站在观景台边，双臂张开，像要拥抱这天地。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吗？六年前我们第一次带高三，也是六月，也是考前一周，我们紧张得睡不着，半夜跑到学校操场上转圈。”

我记得。那年我们二十四岁，比学生大不了几岁，有个调皮的男生在作文里写：“我的语文老师看起来比我还需要高考。”我们既羞且怒，后来却把这评语当成了警钟。六年过去，我们学会了在讲台上从容，学会了用红笔在试卷上划出精准的轨迹，学会了在家长会上侃侃而谈——但此刻，面对这云海，我忽然发现，那种最初的紧张从未消失，只是化作了更深沉的敬畏。

“那时候我们比赛，”我说，“现在我们不比了。”

“不比了，”高必盛接道，“但也没输。你看这届学生，李思远的作文拿了全省一等奖，王楚楚的文言文翻译能跟我辩论，张宇航每天六点起床背《离骚》……他们不是我们的作品，是我们共同浇灌的庄稼。”

我心头一热。这比喻太贴切了。我们站在讲台上，不就是把自己这潭水，蓄满知识的、情感的、人格的水，再通过一个个学生的渠道，布泽向更广阔的土地？就像倒天河水库拦截的不是水，是乌蒙山千峰万壑的灵气，是文明长河里的星光。

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的水库。那一瞬的湛蓝，像天空遗落的眼眸，澄澈得能照见人的魂魄。我想起去年写的一首诗：

倒天河自咏

我纳千峰碧涧流，一潭澄鉴照苍丘。

涵空漱玉通灵气，布泽怀仁度岁秋。

惠济苍生承水德，渊凝万象抱清幽。

年年不废乌蒙润，长护山城晓夜柔。

诗中的”一潭澄鉴照苍丘”是如此浑然。水库周边不远处的新农村尽收眼底，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光伏板在屋顶闪着幽蓝的光，通村公路如白练缠绕山腰。这是脱贫攻坚后的新貌，是乡村振兴中的图景，是百姓安居乐业最朴素的注脚。

高必盛举起手机拍照，镜头对准云海，也对准云下的村庄。他说：“等这届学生考完，我想带他们来这里，看看滋养着他们的水土。”我笑道：“你去年就说过这话，结果他们考完都跑出去玩了。”他也笑：“那今年再说一次，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我们相视大笑，笑声散入云海，被风扯成丝丝缕缕。八年的友谊，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彼此都懂。我们是同行者，是战友，不是过客。在这乌蒙山的云海之上，两个而立之年的语文教师，用我们的方式，守护着一群十八岁的梦想。

第三章：怀古

下山时，我们绕道南山北麓，去看”毕节八景”之一的”南山雨霁”古碑。碑亭是新修的，碑却是老物，乾隆年间所立，字迹漫漶，但”雨歇层峦翠色稠”一句尚可辨认。高必盛摩挲碑面，忽然说：“你去年那首《南山自咏》，是不是从这里化出？”

我点头。去年深秋，我独自登山，恰遇雨霁，见层峦叠翠，绕城如屏，一时兴发，得句”雨歇层峦翠色稠”，正暗合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