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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布书包的旅程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何翌勋    阅读次数:8996    发布时间:2026-09-21

开门的刹那,哐当一声,旧物坠落在地,是在出租屋门后挂了四年的麻布书包。

这个麻布书包,由灰白色粗麻织就,长年摩挲让布面边缘起满绒毛,袋口两根布绳缠成死结,绳头被岁月磨得油亮。四年里挂钩换过好几回,唯独这只书包始终悬在原处。深夜批改完试卷归家,我常会对着它静静伫立。节能灯光落在麻布纹路间,泛出如同母亲皲裂手背、父亲工装洗不尽水泥垢的暗沉光泽。

窗外是毕节沉沉的夜色,乌蒙山如蛰伏的巨兽横亘远方,倒天河支流隐传潺潺水声。从合租小屋到独居出租屋,从初登讲台的青涩到送走数届毕业班的从容,千余个日夜匆匆而过,书包悬于门后,像一缕扎根心底的旧时光,等我频频回望。

我生于黔北深山一座地图上难寻踪迹的寨子,村落窝在山坳,田地零散挂在半山。母亲一字不识,却深谙织麻的门道,每年采下野生麻皮,在寨脚老井三浸三晒,搓线织布。我五岁那年,她凭着笨拙针脚缝出这只书包,针迹歪扭如同蚯蚓爬行,布料却格外结实,塞满洋芋也不会崩线。

父亲是四处奔波的泥水工,早早辍学,仅能歪歪扭扭写下姓名,靠着看懂工地石灰标线谋生。常年跟着包工队辗转各地,修公厕、砌粮站,也曾远赴异乡务工。每次归家,解放鞋灌满水泥灰,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白灰,掏出口袋皱巴巴的工钱交给母亲,蹲在门槛抽两毛钱一包的经济烟,望着我在院坝拿树枝练字,只反复一句:“好好读,往后坐办公室,别像我一辈子搬砖。” 母亲在一旁附和,懊悔自己目不识丁。

我背着这只麻布书包走进村小,全校百余学生、数位教员,驼背的陆老师一人包揽语数与体育课,所谓体育课,便是领着我们在晒谷场奔跑。依仗父辈的期许,我勤学苦读,年年捧回奖状。六年小学时光,书包被反复磨破,母亲找来零碎布头层层缝补,补丁交错,成了独属于我的地图。小学毕业,我先后去往邻村读初中、乡镇念高中。

收到高中录取消息那日,父亲正握着刨子做工,闻声愣了片刻,木屑簌簌落在鞋面。我忐忑说出学费、房租与日常花销,屋内骤然陷入死寂。母亲默默钻进灶房,父亲摩挲兜里的香烟,最终沉声开口:“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你身子单薄,吃不了苦力,好好读。”

夜半,隔壁房间传来父母压低的商议声,断断续续。我抱着麻布书包躺在床上,布面存着母亲针线的温度、父亲随手塞进来的肥皂淡香,还有我从废品堆淘来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种种气息交织,构筑起童年最安稳的依靠。

开学前夕,父亲扛五十斤大米、背着旧棉絮从镇上归来,母亲拆开书包针线重新缝制,加固布绳,粗糙的指尖擦过我的脖颈,带着老茧细微的刺痛:“到校听老师的话。”

镇中学偎在山脚,三面环山一面临河,我租住的陋室狭小逼仄,拼凑的木板床翻身便作响,旧棉絮难御寒暑。可拥有安稳书桌与正规课堂,已然是从前不敢奢望的光景。我的语文老师叶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行文课上朗读了我写父亲的作文,停顿许久叮嘱:“写作不是诉苦,要于苦难之中看见光亮。” 寥寥一语,深深烙在我心里,多年后在师大中文系课堂听闻 “文学是人学”,总会想起那日窗前洒落的暖阳。

书包陪我走完三年初中岁月,收纳过运动会的胶鞋、初次接触计算机的新奇,还有同桌简礼松赠送的生日贺卡。他是镇上孩子,画了一只憨拙的猴子打趣瘦小的我,这张贺卡被我藏进书包暗袋,直至高中毕业衬布磨破才显露,纸边早已泛黄。少年时他常悄悄分我干粮,后来机缘巧合,我们一同考入大学。

变故落在高二深秋。晚自习中途,班主任神色凝重唤我出门,告知父亲工地负伤。彻夜无眠,我把麻布书包抱在怀中,次日一早辗转坐车赶回寨子。院坝里,母亲佝偻着身子收晒好的苞谷,双眼红肿干涩,只低声说:“你爹在县城医院,断了两根手指。”

几番周转赶到病房,父亲左手裹满渗血纱布,面色蜡黄干裂。见我前来,他沙哑着嗓音赶我返校读书。后来我才知晓,吊运砖块的钢绳骤然断裂,父亲伸手格挡,三根手指被砸伤。包工头垫付五百元押金后消失,从未独自远行的母亲,靠着一路问路比划赶到县城,不会填表挂号,幸得好心护士帮忙。手术签字时,她在文书上摁下一枚鲜红手印,医生最终截除残指保住手掌。

为筹措医药费,父母借遍邻里亲朋,一张张借条上,全是母亲沉甸甸的手印。她两头奔波,白日在医院照料起居,深夜赶山路回家务农还债,还接下织布里子的活计,一尺布仅赚两毛钱,眼花后针脚愈发歪斜,却织得更快更密。临别车站,她把变卖鸡蛋换来的十元钱塞进我手心,单薄背影渐渐湮没在人海。

重回校园,我夜夜把脸埋进书包,草木、烟草与旧书本的味道抚平内心焦灼,暗下决心,一定要凭读书改变一家人的命运。伤愈后的父亲无法再做泥瓦活,守在家中打理零碎农活,常常独坐门槛抽烟,残缺的左手隐在缭绕烟雾里。母亲愈发沉默,所有期盼凝作一句:“读你的书。”

寒窗苦读两年,我考上本科,成了寨里为数不多的本科生。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送来录取通知书,母亲不识字,一遍遍摩挲烫金字体;父亲握着刨子修补木桶,听闻喜讯,照旧沉默做工,只重复那句藏了多年的叮嘱。

临行去贵阳读大学前,父亲买来崭新人造革皮包,母亲却执意把修补妥当的麻布书包一并打包:“新包好看,旧包牢靠,装书置物都实用。” 长途大巴穿山越岭,从连绵群山驶向连片楼宇,我隔着皮包触碰内里布绳,心底满是安稳。

师大坐落于贵阳东山脚下,六人间宿舍配有阳台卫浴,入学第一天,学姐一声 “师弟”,让常年被冠以乡下孩子名号的我局促脸红。简礼松报到后,笑我还带着老旧布包,我默然将书包挂在床头,这方来自乡土的麻布,时刻提醒我来路。

大学日子窘迫又充实,家境差距带来细碎窘迫,我靠家教、发传单、食堂勤工补贴生活费。老旧书包跟着我奔波,装满借阅的典籍、备课教案,还有首次刊发稿件的样刊。资料室刘阿姨总默许我超时看书,偶尔还塞来白面馒头;现代文学汪老师学识渊博,闲谈间说起:“以一人写众生,以一段岁月写永恒。” 我在笔记本侧边,随手画下书包轮廓。

大三深秋,求职与考研的迷茫裹挟着失恋的失意,我凌晨徒步登上黔灵山。山风凛冽,登顶静待日出,晨光铺满整座城市,望着脚下成片楼宇,想起父辈的辛劳与过往磨难,心头慢慢释然。全程随身带着书包,内里夹着课堂笔记,观景所思尽数落笔纸上,不再空泛抒情。

大四暮春,论文定稿、工作未定,我沿南明河缓步漫游。甲秀楼灯火璀璨,河畔游人闲适,流浪歌手弹唱市井歌谣,我掏出书包里仅剩的零钱投赠。河水亘古奔流,见证一代代异乡追梦人,触到口袋里书包布角,漂泊的慌乱慢慢安定。

毕业后我先在贵阳谋生,辗转去往六盘水代课,四年前落脚毕节任教,四次搬家,麻布书包始终随行。包里珍藏泛黄笔记、简礼松赠送刻字茶杯,还有母亲当年缝书包剩下的麻线。老友如今定居湄潭,每年相聚闲谈,屡次劝我更换新包,我始终回绝,一针一线皆是过往岁月。

如今我在毕节讲授高中语文,不少学生出身农家,和年少的我境遇相仿。一名来自威宁的少年,父亲瘫痪卧床,母亲靠种地供他求学,作文质朴动人。课堂读完他的文章,我轻声告诉他:“好好努力,前路有光。” 话音落下,转头便望见桌旁悬挂着的麻布书包。

上月母亲来毕节就医,顺路探望我。走进城市高楼,坐电梯时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吃羊肉粉连连称赞滋味,漫步南关桥,久久凝视奔流河水。临别我取出珍藏多年的麻布书包,她细细摩挲起球的布面,眼角皱纹舒展:“年头太久,该扔了。” 我摇头回绝,她抬手理顺我的衣领,老茧擦过脖颈,和数十年前一模一样,只留下一句:“好好教。”

送走母亲,我将旧包仔细晾晒在阳台,秋日暖阳落在麻布上,随风轻轻晃动。昔日宏大的时代变化不再单独议论,而是化作细碎日常:老家通了水泥路,母亲织的麻布借着乡村振兴销路拓宽,我的学生享受助学补贴,乡村校舍逐年翻新,时代的馈赠悄无声息落在普通人身上。

我立志延续当年师长的善意,把叶老师那句 “于苦难见光”,融进日常课堂,引导寒门学子凭借文字寻找方向,这是跨越两代的温情传承。书包虽破旧,依旧常年 “服役”,收纳学生作业、教研材料与出行票据。

闲暇我独自攀登乌蒙山,半山腰俯瞰毕节全城,倒天河蜿蜒穿城,城乡灯火次第点亮。途经成片荞麦田,白色花簇漫过山野,恍惚间又见母亲在麻田劳作的身影。

暮色归屋,开门时书包微微晃动。节能灯晕黄的光线铺满麻布纹路,纹理蜿蜒如山间小路、潺潺流水,刻印着半生浮沉。我感恩读书改变命运,感恩一路走来所有善意,感恩这只承载亲情与岁月的麻布书包。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抬手拂去包面浮尘,重新挂回门后,静待来日清晨,继续陪我走上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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