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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蜂窝
信息来源:本站发布    作者:何翌勋    阅读次数:6308    发布时间:2026-09-21

记忆中,毕节乡下老家的山路,走起来是要人命的。

从我家到隔壁村那所初中,得翻过两座山坳,顺溪而上,穿过一片包谷地。说是隔壁村,搁在平坝地方也就几里路,可在这云贵高原的褶皱里,硬生生被山梁子抻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脚程。秋天开学那会儿,包谷秆子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里头交头接耳。我们一群半大小子,背着洗得发白的麻布书包,就在这包谷林的掩护下,干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打马蜂窝。

毕节人管马蜂叫“骷髅蜂”,也有叫“轱辘蜂”的。这名字起得妙,骷髅,一听就不是善茬;轱辘,大概是被蜇了之后,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像轱辘一样转圈。不管叫啥,这东西在我们眼里,那就是秋天的战利品,是放学路上最激动人心的节目,是可以拿来在班里吹上半个月的资本。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我至今记得,老师在黑板上写一道什么方程,粉笔末子簌簌地往下掉。我的魂儿早就飞到窗外去了。窗外的柿子树叶子开始泛黄,天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心不在焉地挂在山尖上,麻雀也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闹个不停。这样的好天气,不打马蜂窝,简直对不起老天爷。

放学铃一响,我们那伙人就像出笼的野狗,书包往背上一甩,撒腿就往校门口冲。罗韦跑在最前头,他虽然瘦,精但两条细麻杆腿倒腾得飞快,后脑勺上那撮翘起的头发一颠一颠的。他是我的发小,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泥巴的主儿。可是我觉得我才是一村之主,他说他比我差一点,他是一村之王。回顾往昔,每次打马蜂窝,他确实也是最积极的那个——积极到经常被蜇得亲妈都认不出来。

“你们看,那里有一个蜂窝!”罗韦突然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

我们齐刷刷刹住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好家伙!包谷地边上那棵老核桃树,树巅上,离地少说有三丈高,挂着一个灰扑扑的圆球,有脸盆那么大。阳光从包谷秆子的缝隙里漏过来,照在那蜂窝上,隐约能看见马蜂进进出出,黑黄相间,像一团活动的麻线。

“好大一个!”有人咽了口唾沫,没有恐惧,只看到兴奋!

“好戏开场!”罗韦把书包往地上一撂,摩拳擦掌。

打马蜂窝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首先得找石头。这漫山遍野的,石头不缺,缺的是大小合适、能扔那么高的石头。太大了,抡不动;太小了,轻飘飘的,飞到半路就泄了气。我们散开,在田埂上、溪沟里挑挑拣拣,每人怀里抱上二、三十块,便觉得胜算又多了几分。

罗韦是我们这伙人里臂力最好的。别看他瘦,那是精瘦肉,有力气得很。他站在核桃树下,仰头望了望树巅,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截细胳膊,然后开始助跑。跑几步,急刹车,扭腰,抡臂,石头脱手而出——划出一道笨拙的抛物线,在距离蜂窝还有两米远的地方,无力地坠进了包谷地。

“操!”罗韦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的是石头还是自己的胳膊。

我们挨个试。有的石头连蜂窝的影子都没够着,有的倒是近了些,“咚”的一声砸在树干上,震得那蜂窝晃了晃,惹得一群马蜂“嗡”地炸开,在窝边盘旋,像一团愤怒的烟雾。我们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等马蜂消停了,又腆着个脸凑上去。

这样反复几次,怀里的、包谷地里的石头被我们扔光了,蜂窝却依旧好端端地挂在树巅,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我们的无能,好不嚣张!夕阳开始往西边的山坳里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有人开始打退堂鼓:“算了,天要黑了,回吧。”

“回个球!”罗韦眼睛都红了。他这人就这样,一根筋,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他四下张望,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小槐树:“爬上去,站那棵树上扔!”

那棵小槐树紧挨着老核桃树,确实近了不少。罗韦把书包往我怀里一塞,“给我拿着!”然后像只猴子似的往上蹿。槐树细,被他压得弯成了弓,他骑在一个树杈上,抱着主干,一手举着石头,远远瞄着。

“你们闪开!闪远点!”他喊。

我们呼啦一下散到十几米外,个个捂着脑袋,从指缝里偷看。

罗韦深吸一口气,腰腹一拧,胳膊抡圆了——那石头带着他全部的希望,呼啸着飞了出去。这一下确实近了,几乎擦着蜂窝的边缘过去,带起的风让那窝又晃了晃。马蜂彻底炸了锅,黑压压地冲出来,在窝边聚成一团,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再来!”罗韦在树上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疯劲儿。

他又扔了一块。这一块偏得更离谱,直接飞进了包谷地深处。罗韦气得拍树干,拍得槐树簌簌发抖。就在他低头在怀里摸最后一块石头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也许是拍得狠了,也许是槐树本来就脆,他骑着的那个树杈,“咔嚓”一声,断了。

罗韦连人带杈子往下栽。他反应倒快,两只手乱抓,抓住了旁边一根细枝条,整个人悬在半空,荡秋千似的晃悠。而那个断掉的树杈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蜂窝下方的树干上。

“啪!”

那一声,清脆,响亮,在傍晚的山谷里回荡。

蜂窝,掉了。

不是慢慢掉,是直直地坠落,像一颗熟透的柿子,“噗”地砸在树下厚厚的落叶上。

然后,世界安静了半秒。

半秒之后,马蜂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它们的家,那个它们辛辛苦苦筑起来的、脸盆一样大的、灰扑扑的城堡,此刻像个破皮球一样瘪在烂叶子里。它们疯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疯了。成千上万只马蜂,从残破的窝里涌出来,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愤怒的黄黑色大网,见人就扑。

“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我们转身就跑。书包也不要了,石头也不要了,什么也不要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我跑出去十几步,突然想起罗韦还在树上,回头一看,差点没当场笑死——那小子还挂在细枝条上,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喊着“拉我一把,拉我一把”,而树下,马蜂们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复仇仪式,那断掉的树杈子周围,已经成了一片禁区。

我没法回去救他。我要是回去,我也得成猪头。我只能跑,边跑边喊:“你坚持住!你坚持住!”,但我是越跑越远......

后来我才知道,罗韦是怎么下来的。那细枝条终于也撑不住了,他又往下掉了一截,正好踩到一个凸起的树瘤上,借力一蹦,抓住了更低的粗枝,然后连滚带爬地滑到地面,抱着头,顶着马蜂的狂轰滥炸,一路嚎叫着追了上来。

我们在小溪边第一个拐角处汇合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罗韦的样子,我至今想起来还想笑,当然也又有点心疼。他的左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右眼眯成一条缝,额头上有两个红得发亮的包,鼻子下面还挂着一道清鼻涕,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最惨的是他的嘴唇,上唇肿得翻了起来,像挂了一根小香肠。

“哈哈哈哈……”他看见我,张嘴就笑,笑声含糊不清,像含着一口热豆腐。

“你都这样了还笑?”我喘着气问。

“蜂窝……打下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擦着额头上的虚汗,结果碰到了脸上的包,疼得“嘶”了一声,又接着笑,“值了!值了!”

我们躺在溪边的草地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山风带着包谷的甜香吹过来,溪水在耳边潺潺地响。罗韦的笑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喘气,像台老风箱。

“明天……”他侧过脸,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在暮色里亮晶晶的,“明天拿竹竿,去捅那个残窝,里头还有蜂蛹,炸来吃,香得很。”

我们看着他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突然也忍不住笑起来......

回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山尖。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锅子里的红光明明灭灭。他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进屋端出一碗冷饭。我饿极了,狼吞虎咽地扒拉着,以为这关就算过了。

“罗韦家那小子,又被蜇了?”我爸突然问。

我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也在?”

“……嗯。”

烟锅子又点上了。我爸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烟雾后面,他的脸若隐若现。

“蜂窝呢?”

“打……打下来了。”

“嗯。”他又吸了一口,“明天去给人家罗韦家道个歉,看看人家娃儿要不要紧。马蜂蜇狠了,是要出人命的。”

我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没有责骂,没有鞭子,甚至没有一个严厉的眼神。可这种平静,比挨打还让人难受。我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后来我妈告诉我,我爸那天其实是想揍我的。他攥着烟杆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没下手,是因为罗韦他妈先一步找上门来了——不是来兴师问罪,是来送草药给我的。罗韦被蜇成那样,他妈一边给他涂药,一边骂,骂完了,还不忘包上一包治蜂蜇的草药,亲自送来给我。“两个都是讨债鬼,谁也别说谁。”罗韦他妈这么说。

那包草药,我第二天带到了学校。罗韦的脸更肿了,右眼彻底睁不开了,他坐在座位上,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我把草药给他,他接过,塞进抽屉,然后侧过那只独眼看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好不滑稽!

“周末!”他说,“东湾那边,听说有个更大的!”

......

许多年以后,我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偶尔看到一只迷路的蜜蜂,都会愣上半天。

后来,我再也没有打过马蜂窝。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找不到那样的核桃树了,找不到那样的包谷地了。

后来,罗韦去了贵阳当律师,去年回来过一次,胖了,头发稀疏了,说起话来倒也挺文绉绉的。我们坐在镇上的烧烤店里喝酒,他忽然提起那个傍晚,提起那棵核桃树,提起他挂在细枝条上荡秋千的糗样。

“你晓得那天我为啥子笑不?”他问我。

“为啥?”

“因为蜂窝真的掉下来了。我们打下来了。”他端起酒杯,眼睛有点红,“那时候觉得,只要蜂窝掉下来,挨再多的蜇都值。现在?现在他妈的给我一万块钱,我也不去挨那个蜇了。”——他喝多了!

我跟他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入喉,辛辣,滚烫,像那个被马蜂蜇过的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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